别言瞟了他一眼，没继续往下问，而是直接翻开了这份大纲。
唰啦，唰啦……
很快，他翻到了倒数第二页，指着一处，说道：
“这条。”
李木看了过去：
【第十七条：以上计提奖金，由财务部统一核算后，计入广告部指定人员个人账户，专款专用，由广告部统一调配使用，用于后续广告业务拓展及内部二次分配。】
“呃……”
李木忽然一愣。
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但仔细看了一下后，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个人账户？二次分配？”
他满眼疑惑。
实话，上午他还真没看到这一条。
或者说，没仔细看。
在他这，这份大纲最重要的章节，并不是这第四章。
这份大纲一共四章，但在他这，最重要的是第一章里“效益优先原则：以实际到账广告款为唯一考核依据”以及“激励与约束并重原则：高业绩高回报，同时明确违规责任”，和第三章的“广告折扣权限规定”。
这两点，一是明确广告收入属于业绩考核，二则是每个广告能给别人多少的返点。
前者是考核，后者是个人效益。
所以注意力都在这两章的内容上面，还真忽略了这一条。
“怎么能用个人账户呢？这……不应该是公账么？汇入个人账户，万一这人跑了怎么办？”
他疑惑的问道。
而老大哥对此的回应却也很简单。
他知道，当小李问出了这个问题所在时，就已经明白了这个条例上面不妥的地方。
所以，他只是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小李，这个广告条例……不太对劲。”
第200章 潜规则
对比起来别哥，李木自然知道自己只是个新兵蛋子。
别哥在单位里沉浮一二十年，经历了不知道多少风风雨雨，他说这件事不对劲，那肯定是有猫腻的。
就更别提李木自己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但……
“别哥，哪里不对劲？”
“……”
别言没吭声。
而是沉默着，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在发呆。
一直等到服务员陆陆续续开始上菜后，他才回神。
等服务员走菜完毕，关了包厢的门后，他才说道：
“刚才你来之前，我就一直在想这个事情。小李……你刚才的问题是，广告费不应该打到个人账户上，是吧？”
“对。我虽然对广告部那边不太了解，但从常识上来讲，任何公家的东西，那不都应该走公账么？就像是我们发工资，不可能从私人账户上发吧？况且，就像是我说的，万一这些人拿款跑了怎么办？个人账户的收入，那就是个人的，似乎这么做还在逃税？我对税务也不太清楚，可这事怎么看，怎么都不对。”
“嗯，确实，如果用常识来看，这件事是不对的。但……实际上，这件事几乎已经是媒体行业的潜规则了。”
“？”
李木一愣。
潜规则？
而看着他那疑惑的模样，别言叹了口气，拿起了筷子，示意李木边吃边聊。
“其实你是对的，按照正常来讲，广告作为集团单位的营收，那么理所应当的直接打入公账。统一收入……但。”
别言把手上那份广告条例翻到了前面，也就是第三章里面，细化出来的广告收入返点上面。
那上面清晰地写着【第十四条广告业务人员完成年度基础任务指标后，超额完成任务部分，按以下标准计提个人奖金：
超额完成 100万元以内部分，计提比例为 8%；
超额完成 100万元以上、300万元以下部分，计提比例为 10%；
超额完成 300万元以上部分，计提比例为 12%】
“知道为什么他要写在这里么？”
“不知道。”
“那你想想，你入职签订的合同，包括一系列的激励条款里，有针对广告收入的么？”
李木一琢磨，发现还真没有。
但马上他就愈发疑惑了：
“集团没有拉广告的激励措施？”
“实话是，没有。”
别言摇头：
“一条也没有。虽然广告部每个报刊杂志都有，已经创办了好多年。但确确实实，自始至终，集团内部没有针对广告的提成条款。至于为什么没有……咱们是省报机关，集团创办的历史与省报的性质摆在这，你觉得这种具备公信力的单位会把这些东西就跟做生意一样写下来么？或者换句话说，要是放到几十年前，直接一顶“资本家”的帽子就扣过来了。”
顺着他这个思路一走，李木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明白了，别哥你的意思是……从大义上，咱们不能做生意。对吧？但为了顺应市场，有些东西却是要必然而生的！就比如这种提成，道理就跟我们发文章给提成是一样的。集团原则上不会明说，但原则上既然没有不允许，那么……”
“没错。你说到了重点。这件事，原则上没有不允许。所以，为了顺应市场规律，拉广告业务，给提成，就这么出来了。”
“可这公用账户……”
“原则上没有不允许，可也没有允许。每一个报刊杂志的公用账户都要注明使用属性，你专门开个公对公账户给别人弄提成？这部分费用……你怎么上报？就算是大家都知道的潜规则，可你光明正大的上报，那就还是不允许。”
“所以……按照别哥你的说法，把广告款打入私人账户，才是正常操作……也就是所谓的大家公认的潜规则？”
“没错。而这部分钱，通常情况下，会以现金的形式转交给拉来广告的人。”
听到这话，李木一愣，接着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工资都是直接打卡上，但有些人在领工资的时候，还是会拿个信封走的原因？”
“没错。那部分现金，有可能就是他们某个月的广告提成。”
“呃……”
李木嚼着一块牛仔骨，再次眨了眨眼：
“那……”
他本来想问为什么不对劲的。
可话到嘴边，脑子却开始头脑风暴。
别哥为什么会说不对劲呢……
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潜规则……嗯？
潜规则！？
“别哥，它这写在条例上，不就……成规定了！？不算潜规则了吧？”
别言眼里闪过了一抹欣慰。
小李这脑子……转的还真快。
于是点头：
“是的，开会的时候不是说了么，3月1号开始实行。注意看……”
他直接把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个广告部的红章显得尤为醒目。
也就是说，这份条例，是广告部的办公室主任亲自盖章下发的。或者说的再直白点，它是由《南都报》内广告部盖章下发，由《南都报》承认的广告条例。
要是真有什么纠纷，是可以按照这份条例去打官司的。
“那不对啊……别哥。”
别言指了指公章，李木在安静了几秒后提出了自己的假设：
“那这笔钱的花头……是不是有点多啊？比如说，别人想给我送礼，我不收……假如我作为管理层，要是收，别人是不是反手就能给我举报到单位里？”
别言嘴角一抽。
心说我谢谢你啊，没拿我举例。
可你小子话里话外不就是在说我么。
但他还是点点头：
“嗯，那我换个送法。操作一下，把它算到广告营收里，倒时候作为提成，这钱……至少手续是正常的。”
“嘶~”
李木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这里面的可操作性太大了？它不仅仅只是广告条例……况且，换个角度说，潜规则之所以是潜规则，就是因为它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现在这条例等于把潜规则摆到了明面上！要是集团查下来，这东西是站不住脚的！对不对？而且……因为可操作性高，虽然可以增加大家的收入，但如果有些人有需要……它随时能变成一笔灰色收入？”
“嗯，全对。”
见不需要自己提醒，小李就能想透，别言也就不多费口舌了。
喝了口茶水清口后，指着这份文件：
“这就是我觉得不对劲的主要原因。你要说……作为新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想提高大家收入，说是收买人心也好，说是再创辉煌也罢。你当然可以运用这条潜规则，鼓励大家创收。但你这么明目张胆，把潜规则给端上来……就不对了。原则上没有不允许，那是因为没触碰到原则。真要是撞上了，到底是原则当没看到，还是说粉身碎骨……谁敢保证？”
“那其他报社媒体有这么干的么？”
“当然有，要么说这是行业潜规则呢？但小李你要明白一件事，报社单位，亦有高低。比如咱们集团，是属于省级单位。从权限潜规则上而言，省内大事，咱们都可以报道。
但，假如咱们只是一个市级报纸呢？那么你最多也就报道一下区内的新闻。你连同级别的事情都不可能去妄下论断。区内的自办报体就更不用说了，那就是公益性质的媒体，它是有区别的。
体量越大，你办事要越规矩。所以，这些对咱们都是潜规则。可如果你去市里面的媒体报社，甚至是民营报社来看，他们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人家把返点之类的都弄得很明白。所以，这只是针对公办的潜规则。”
李木点头，表示明白这个道理。
接着，饭桌再次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