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一步,他必须把这些事实上的管理结构,用一张合法的皮包起来。”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赵启明和老张。
“这张皮,就是注册一个非营利组织。”
坐在旁边的梁教授这时候接过了话头。
“在美国注册NGO(非政府组织)的门槛并不高,根据归雁同志传回的情报,那个叫托马斯的牧师,拥有清白的社会背景,前顶尖外科医生、现正式受戒牧师、在过去几十年一直独立运营圣朱迪教堂的慈善工作。”
她把面前一份关于托马斯背景的调查摘要推到桌子中央。
“这个人的履历,完美到像是专门为了这件事预备的。”
“由他来注册一个类似社区互助会之类的组织,在舆论和法律上几乎找不到任何攻击点。”
“唯一的问题是,”梁教授停顿了一下,“托马斯还需要为这个NGO组织新申请一个501(c)(3)免税资格,说起来他的圣朱迪教堂目前也还没有拿到501(c)(3)免税资格,我不清楚为什么他一直没去做,没有人告诉他吗?”
“这个东西可以免除联邦所得税,州税和地方税减免,而且很多政府、基金会、公司捐赠都需要受助方持有有效的501(c)(3)身份。”
“其实美国的教堂一般默认自动获得501(c)(3)资格,只是圣朱迪情况有些特殊,太偏太落败,如果不走一趟正式的申请流程,可能一些组织和公司不会承认。”
“审批的流程通常需要一段时间,但在此期间,这个NGO组织可以通过挂靠一个有资质的母组织来临时运营。”
“美国有很多这类专门提供财务代管服务的教会联盟,交点管理费就行。”
“这也是我为什么提托马斯的教堂的官方免税资格问题,他没有走申请流程,本身作为母组织去挂靠都会很麻烦,可能得去联系他的同事了。”
“找到这类挂靠教会,然后呢?”老张终于开口了。
“然后,所有在迷幻猫夜店和清真寺羊肉摊干活的流浪汉,在对外口径上必须统一为‘志愿者’。”
梁教授把一份美国劳动法的条文推到老张面前。
“根据美国《公平劳动标准法》,志愿者不受最低工资和加班费的约束,但前提是不能有明确的雇佣合同和固定工资。”
“所以,目前归雁同志给流浪汉发的日薪,在注册NGO之后,必须尽量从工资转为实物补贴,比如提供免费住宿、餐食、医疗、交通补助,以及非现金的超市代金券。”
“这样一来,哪怕哪天税务局或者劳工部来查,他们看到的也只是一群因为被社会抛弃而自愿聚在一起做好事的志愿者。”
“合法,而且他们的身份还能在组织报税时抵扣一些额度。”
郑教授听到这里,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这个壳一旦注册成功,归雁同志手上那批建筑工人和退伍老兵,就可以在慈善机构管理的名义下运作。”
“对内,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对外,他们可以直接跟警察局、市政厅甚至当地媒体进行合法的接触。”
“这条路如果能走通,他在美国就算真正扎下了根。”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韩教授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各位,法律合规的问题解决了,那接下来就得谈谈怎么让这个慈善组织在舆论上站住脚。”
韩教授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打开的推特页面。
“美国的舆论环境,本质上是个注意力市场,一个没有存在感的慈善组织,在这个市场上等于不存在。”
他推了推眼镜。
“我之前看社区的报告,里面提到归雁同志又是诉苦大会又是站会,他在前线的政治嗅觉已经很敏锐了,但他的短板在于,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在美国的社交媒体上讲故事。”
韩教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
“托马斯牧师这个身份,在舆论战上是个天胡开局。”
“一个神职人员,曾经是顶级的医生,因为坚持给穷人看病而被美国系统排挤。”
“这个叙事模板,被体制迫害的圣徒,在西方基督教保守派选民中,具有极高的传播力,尽管可能民主党不太会吃这一套。”
“如果再配上几张他在教堂里给流浪汉做手术的照片,再让人拍一段他在寒风中分发羊肉汤的视频,配上几句‘上帝没有忘记你们’的字幕……”
韩教授停顿了一下,看着赵启明。
“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底层牧师,变成西海岸最有影响力的社区领袖之一。”
赵启明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梁教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突然冒了一句。
“不过,他必须管住自己的嘴,绝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深入的讨论政治。”
“像是其他NGO那样粗浅的喷一喷政府没问题,但是涉及更进一步的阶级之类的字眼不能对外乱说。”
“美国的资本家好不容易通过种族、移民、LGBT等等一系列东西把群众纵切,模糊了阶级的矛盾,要是他敢提,那就是找死。”
“这个我回头去写一个对外发言的话术指南,告诉他怎么用基督教博爱那套语言包装自己。”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赵启明放下茶杯,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文员探进半个身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加密档案夹,快步走到赵启明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赵主任,驻美使馆刚传回的最新情报,加密等级绝密,需要您签收。”
赵启明接过档案夹,看了眼封面上贴着的标签和鲜红的“绝密·归雁专用”字样。
会议室里的三位专家和老张同时安静了下来,目光都落在了那个黑色的档案夹上。
赵启明没着急拆封,只是把档案拿在手里,抬头对文员说了一句。
“知道了,出去吧。”
门重新关上。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赵启明将那个贴着绝密标签的黑色档案夹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两侧的郑、梁、韩三位专家。
“三位教授,今天上午的讨论先到这里。”
赵启明的声音平稳,“隔壁休息室准备了茶水和点心,你们先去休息半个小时,整理一下刚才的思路。”
“等我看完这份文件,我们再继续。”
三位专家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这份标着“归雁专用”的绝密文件不是他们能看的。
三人迅速收拾好面前的笔记本和草稿纸,起身退出了会议室,并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启明和老张两个人。
老张直起身,抹了把脸,身子往前倾了倾。
赵启明撕开档案夹的密封条,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
这是亚历克斯通过紧急死信箱渠道发回的最新战报,经过驻美使馆连夜破译。
赵启明将报告一分为二,把后半部分递给老张,自己先看前半部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十秒钟后,赵启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半分钟后,老张看着手里的纸,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这小子……他娘的疯了吧?”
亚历克斯的汇报报告虽然经过了密码编译的脱敏,但字里行间依然一股歇斯底里的崩溃感和浓烈的吐槽底色。
报告详细记录了过去一段时间西雅图西区发生的剧变。
起因是血帮残党为了报复,绑架了里昂身边的女文职米娅。
然后,里昂就发狂了。
他带着几个人在东区的一个废弃钢铁厂里,把五十多个全副武装、甚至部分嗑了药的黑帮分子,物理超度得干干净净。
亚历克斯在报告里用绝望的语气抱怨着,他开着冷链货车去收尸的时候,发现那些尸体太多了,他的货车直接爆仓了,剩下的三十多具尸体只能暂时锁在钢铁厂的锅炉房里等他来回多跑几趟。
“三个人,突击五十多人的坚固据点,全歼,还没留活口。”
老张看着报告,眼角直抽搐,“老赵,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赵启明没有回答,因为他正看到报告的下一段。
里昂在屠杀结束后,审问了血帮头目,不仅顺手牵羊搞到了血帮藏在干洗店地下室的一百四十万美金和几个政客献金的账本,还盘点出了几十把全自动步枪和一挺M249班用机枪。
更离谱的是,报告里提到,里昂为了这次行动,居然忽悠了西区分局长斯特林家族派来的两名顶尖退役特种兵私兵。
他不仅让其中一个前游骑兵把震撼弹塞进了裤裆里去当诱饵,还在事后直接把这两个私兵车上的NIJ IV级重型防弹背心、满配的HK416突击步枪和SR-25狙击步枪全给毛走了。
“他从美国警察分局长的私兵手里……把装备给黑了?”老张揉了揉眉心,“这小子去美国到底是当警察的,还是去进货的?”
赵启明放下前半部分报告,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已经有些发凉的茶水。
“老张,你看后半部分。”赵启明的声音有些干涩,“看那个叫托马斯的牧师的反应。”
老张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纸页。
报告的后半段,是关于流浪汉据点的思想改造进度。
亚历克斯在报告里描述,那个曾经是顶尖外科医生的托马斯牧师,在收到那本英文版选集并研读了大概一半之后,精神状态发生了剧烈的突变。
老牧师在目睹了据点发放武器、组建保安队之后,直接在教堂的侧室里向里昂提议,利用这批武器,彻底清理西区的毒品帮派,没收他们的资金,建立自己的医院和食堂。
他想在西雅图的西区,建立一个不受美国政府和黑帮控制的“自治区”,他甚至向里昂提出了“武装割据”和“建立根据地”之类的话。
看到这里,老张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抬起头,和赵启明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里,从最初的震惊、荒谬,逐渐沉淀为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默。
他们在这间位于京城的保密会议室里,隔着一万多公里的太平洋和半个多世纪的岁月,从一个绝望的美国白人老牧师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强烈共鸣。
那是一种在黑暗和压迫的体制下,在底层苦难的泥潭中挣扎了半辈子的人,突然看到一束足以燎原的火光时,所爆发出的不顾一切的狂热。
“德不孤。”赵启明看向老张。
“必有邻。”老张补全了后面的三个字。
赵启明说完,看着桌上的报告,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精英阶层,曾经信仰上帝的神职人员,在看透了资本吃人的本质后,居然想在美利坚的土地上搞武装割据。”
“老张,这就是真理的穿透力。”
“但这太危险了。”老张的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语气凝重。
“所以,归雁把他拦住了。”赵启明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报告的末尾,详细记录了里昂对托马斯的严厉驳斥,一直到最后他要求托马斯利用牧师身份,将组织伪装成基督教慈善NGO,在发放救济的同时进行隐秘的思想启蒙。
老张看完最后一行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这小子,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清醒,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死手,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夹起尾巴做人,火候控制得刚刚好。”老张忍不住赞叹道。
赵启明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看着刚才三位专家写下的“合法化”三个字。
他拿起板擦,把这三个字擦掉,然后用红色的马克笔,重重地写下了“在地民意”四个大字。
“老张,这件事的性质,已经不仅仅是捞几个高精尖人才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