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酗酒的问题,但从来不离开他那片区域。”
“失踪那天晚上,睡在旁边帐篷里的人半夜听到有人走动,声音很轻,还以为是弗兰基去撒尿。”
“第二天早上,弗兰基的睡袋里是空的,鞋子还在帐篷外面摆着。”
修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握紧了。
“我一开始也以为他们是去了别的教区。但隔天我骑车在东区转了一圈,问了六七个流浪汉,没一个人见过他们。”
“第三个、第四个是同一周失踪的。”
“一个叫艾瑞丝的墨西哥女人,带着三岁的小女孩。”
“她们不是流浪汉,是家暴受害者,我把她们藏在教堂后院的工具房里。”
“工具房的门只能从里面反锁,但那天我早上过去,门是半开着的,被子还在,小孩的布娃娃也在。人没了。”
修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去警局报案。东区二十一街分局,坐班的是个警佐,名字叫佩里。”
“佩里怎么说?”里昂问。
“他把脚翘在桌上,跟我说流浪汉本来就是流动的,‘今天睡你门口,明天睡别人门口’,让我回去多祈祷少管闲事。”
修斯的嘴唇因为愤怒微微发抖。
“我说我已经记下了失踪者的姓名和特征,想立案。”
“他跟我说可以填单子,但要看我教会的税收记录,需要我证明这些失踪者确实是在教区‘固定居住’的,才够格立案。”
“我哪来的税收记录?他们都是睡在马路上的!所以他当场就把我轰出去了。”
“之后又失踪了两个。”
“一个是退伍老兵,右腿装了假肢,帐篷还在,人没了。”
“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白人小子,叫小凯文,失踪前一天还在跟我聊天,说他攒够了钱要去犹他州找他姐姐。”
修斯深吸了一口气。
“加起来,十四天,六个人,两个老兵,一个家暴母亲带着孩子,一个年轻打工的,一个老流浪汉。”
他抬起头看着里昂,眼眶又开始泛红,但这次他没有压住声音。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文件袋里的统计数字,也不是市政厅报告里的潜在治安隐患。”
“但巡警不管,教区不管,刚才在主教会,你也看到了,我根本没人可说。”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塞拉斯手里的坚果停在半空中。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声音难得不带任何嘲讽。
“修斯施主,你说他们失踪都在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修斯说了半句,然后反应过来。
“哦,都在深夜,一般发生在凌晨一点到三点半之间。”
“所以都是在人睡的最深的时间段有人把他们带走的?”塞拉斯说。
“对,六个全是在这时间段失踪的。”
“他们的身体状况?”里昂问。
“什么?”
“说说这几个人的身体情况。”
“弗兰基的体检记录了轻度脂肪肝,但整体是健康的。”
“艾瑞丝我给她做过常规检查,没有任何基础病。”
“那个退伍老兵腿残了,但上身很强壮,能自己做引体向上。”
修斯说完,又抓了抓头发。
“等下,我本来以为重点是他们都是流浪汉,但现在细想……他们其实身体都不算差。”
塞拉斯把坚果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看向里昂。
“健康、年轻、身体好的新人或者高价值祭品。”塞拉斯语气平淡。
“至于被家暴的母亲……我就不多揣测了”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几度。
这时候吉布斯清了一下嗓子。
他一直在旁边安静的听着,但脑子从来没停过。
趁着刚刚的空隙,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用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划了几下,然后在桌面上把手机旋转了四十五度,朝着里昂的方向推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份PDF,标题用粗体印着“西雅图市政厅冬季闲置公产租赁目录”。
“Ray先生,刚才在主教会里听到您提到NGO的安置计划,我冒昧查了一下市政厅今年冬天对外放租的公产清单。”
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压低了声音。
“东区第九街,原公立图书馆分馆,砖混结构,三层,占地大概四千平方英尺,自带中央空调和消防喷淋。”
“因为预算削减关了快两年了,现在归市政厅公产管理处管。”
“市政府现在的政策是愿意把这种闲置公产低价租给有资质的慈善机构做冬季临时收容所。”
“主要是因为入冬之后冻死人会让另一党派的媒体骂的太厉害,他们需要下面有人帮忙兜底。”
吉布斯敲了敲屏幕上的租金数字。
“市政厅对外放租的价格是四个月前定的,那时候流浪汉数量还没现在这么猛。”
“只要能租下来,现在用这个价做转租,随便翻一倍半。”
“还有,根据联邦的《麦金尼-文托法案》,任何接收流浪汉的合规NGO都能自动获得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的紧急庇护补贴。”
“按床位人头算,补贴标准去年刚上调了百分之三十七。”
他的声音显的非常热切。
“当然,最大的收益不在补贴。”
“只要能把这座楼办成持续运转的非营利项目,每年就可以从联邦拿到一笔免税的公益预算,而且NGO的账目不和教会本身关联。”
“如果预算编的合理,我们甚至能把旁边那栋废弃的中餐馆门面一起盘下来。”
“投资回报率,保守估计……”
“吉布斯牧师。”
里昂打断了他。
他靠在椅背上,棒球帽檐下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这份清单,你是在执事会上念到的,还是刚才临时搜的?”
吉布斯稍微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回来,笑容重新浮上来。
“临时查的,就在我们进包厢之前,我发消息问了几个市政厅的朋友。”
安德森坐在里昂左手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
他面前那杯热美式已经凉透了,咖啡液面上倒映着他那张惨白的脸。
吉布斯每说一句话,他的眼皮就跳一下,最后干脆闭上了眼,手指在膝盖上死死攥着。
这个傻逼。
他在跟一个能调动巡警的人算他妈的账?
你以为他搞那些流浪汉是为了挣你那点破补贴?
你知不知道他手里有多少条帮派的命?
你以为你在这算盘打的好,能不能租楼、拿补贴、搞地产翻新……
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商业机会,在他眼里全不过是他用来合法杀人放火的幌子?
他会给你批楼的。
他一定会给你批。
因为楼批下来了,里面塞满了流浪汉,下次他要用人的时候,或者不该死的人死了的时候,你这个牧师就是他第一个推出去背锅的。
你到时候连怎么进的监狱都不知道,还在这算他妈的投资回报率……
安德森猛地睁开眼,嘴唇嚅动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吐出一口浊气,又闭上了。
修斯则是完全另一种反应。
他根本没听懂吉布斯刚才说的“麦金尼-文托法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更没心思去算那个图书馆值多少钱。
他只听到了两个字。
补贴。
联邦的补贴。
修斯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如果联邦真的有这笔钱,如果他早知道有这笔钱,弗兰基也许就能在十字路口找到一份零工,他走之前还说自己就差一件干净的衬衫。
艾瑞丝也不用带着女儿躲在那个连暖气都没有的工具房里。
这些钱不是不存在。
它被写在了某个联邦法案的附录第几条第几行,等着人去申请。
而他之所以从来不知道,是因为他没钱请律师,也没人告诉过他这些东西在哪里。
修斯看着吉布斯的眼神中只有痛苦和不解。
“所以,我那边的流浪汉少了几个人,你的第一个反应,是用这个来算补贴?”
吉布斯刚准备好的商业运转流程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里昂开口了。
“修斯,你刚才说的第六个失踪者,小凯文,他失踪前跟你说他要去犹他州找姐姐?”
“这句话,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他是怎么说的。”
修斯深吸了口气,把椅子往前拖了拖。
“他那天下午来找我。”
“说攒够了巴士的车票钱,还给他姐姐写了一封信。”
“他说他姐姐在犹他州的希尔戴尔,是个护士,之前在电话里说要来接他。”
“但他等了一个月没等着,就决定自己去了。”
修斯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