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拿过来,画面开始了。
开头就是那个房间,维多利亚墙纸,沙发,地毯。
她认出了里昂刚才描述的陈设。
画面是固定视角,轻微偏斜,有些年头的设备没能把色温调准,整个色调偏暖,像隔着一层淡黄色的薄纱。
有人走进了画面。
先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穿着定制衬衫,领带还没解,深蓝色的,上面绣着很细的暗纹。
他转向沙发时,正脸被画面完整的捕捉到了。
斯特林的指尖瞬间僵住了。
全市议员,弗兰克·哈德森。
她认识这张脸,上个月市政听证会上他还坐在她正对面,一边翻预算案一边对着麦克风说西区的治安拨款需要重新评估,语气斯文儒雅,每个词都客客气气的。
画面里,哈德森欠身打开门,转头微笑着招了一下手,声音没有录的很清楚,但斯特林还是听出了那句话的尾音。
“……come in.(进来)”
进来的不是一个成年女性。
斯特林的脸色在不到两秒内,从冷静分析转向了裂开。
她的第一反应是一种不适感,胃往上翻,喉咙发干,手指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机,又猛地攥紧。
她转开了目光,但是视频没有被暂停。
里面后续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但足够听清。
斯特林按灭了屏幕,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不适开始被另一种东西覆盖。
肾上腺素上涌带来的轻微眩晕感让她的脑子转的飞快,震惊、恶心、然后是狂喜。
三层情绪在她脑子里依次炸开。
她想起了两三个月前在市长办公室里,雷诺兹说西区治安恶化的时候,芬奇在边上帮腔,哈德森坐在角落安静微笑的样子,又想起了父亲刚才在电话里的用词,让自己什么都不要做,也不要再去和里昂接触。
她又看着里昂,眼神变了。
“你在看到这个视频之前就知道邪教背后是他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确实在那之前就知道他跟邪教之间的关系了。”里昂点了下头。
斯特林把身体靠回了椅背。
她脑子里飞速思考着里昂这句话的分量,他没有走官方的情报渠道,也没有让她去查哈德森的底细,就这样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而她作为分局长,甚至直到现在才看到这条线索。
再加上流浪汉社区背后可能涉及的资金投入以及社区本身……
人,钱,情报,里昂全都有。
一个正常的三级警员怎么可能有这种背景和资金。
她又想起了父亲电话里面的内容。
里昂是军方的改造人,被安插进了自己的分局。
这么看的话,概率已经不小了,很可能就是真相。
斯特林垂下眼,盯着桌面中央那个黑色的录像模块,唇角弯了一下,突然释然了。
她说不出是讽刺还是解脱,只是突然想笑。
她真是怕了里昂太久了。
每次给里昂放权,半夜醒过来都要自己算一遍风险。
万一他玩过界,内务部打上门,FBI介入,市长拿治安报告逼她下台……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有一千次。
每次她授权都是在赌,每次赌完都睡不好觉。
她的父亲害怕里昂是军方的人,但是斯特林自己却反而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军方的人在她手底下,明面上挂着她的编制,穿着她的警察制服,如果真的出了自己兜不住的事,自然会有更高层的军方的人下来兜底。
那她还怕什么?
她怕什么?
她只需要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里昂冲锋就可以了。
之前的瞻前顾后,跟里昂每一次周旋中那副“你不能再越界”的态度,还有为了维持控制权而拒绝让里昂直接接触福克斯的那些审慎……全部没有意义。
斯特林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的时候,肩膀都松了。
她抬起眼看向里昂。
“之前你说的那件事,福克斯那边的采访,我说我要再想想。”她把手机往前推了推,手指顺势在桌沿敲了一下。
“现在不用想了。”
“你去全权处理。”
她的语调前所未有的轻松,句尾有些上扬。
“媒体那边,你自己谈,不用再跟我报备,也不用问我怎么说。”
“你觉得该扔什么就扔什么,该什么时候炸就什么时候炸,你就是跟福克斯谈一个要爆破市政厅的标题,我也不拦你,事后记的跟我说一声就行。”
她靠回椅背,两只手摊在扶手上,有一瞬间看起来简直有点痞气。
“哼哼哼,反正你比我手下的其他人能打,可能比我有资源,那我这个局长就不用操你的这份闲心了。”
她看着里昂。
“你玩你的,我兜我的,当然,你大概也不需要我兜底,是不是?”
里昂看着她的眼睛,没否认,只是点了下头。
他没多说什么,站起来,把那个录像模块重新收进了口袋,转身。
“等一下。”
斯特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第三百零七章 四·优势在我!
里昂停下,侧过半张脸。
斯特林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指尖朝他勾了勾。
“过来一点。”
里昂走回办公桌前,站在她椅子旁边,低头看她。
斯特林仰起脸,那双碧蓝色的眼瞳对上他的钢灰色眼睛,然后她直接伸手,攥住了他制服的领带结,往下一拽。
里昂被这股力道带着弯下腰,嘴唇压上了她的。
斯特林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的另一只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按在他后颈,手指收紧,把他往下拉的更深。
她的嘴唇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是直接压上来,带着一点咖啡的苦味,舌尖抵开他的牙关,呼吸又急又热的灌进来。
里昂的手下意识按在了椅子扶手上,抵着真皮面料,几秒就想明白了大致的始末。
斯特林现在是真的想要彻底捆绑自己了,如果自己拒绝,天知道斯特林会怎么解读这个信号。
他没推开斯特林,也没迎合。
斯特林的后脑勺抵着椅背,制服领口因为脖子仰起而绷紧,锁骨上方的皮肤泛着一层薄红。
她的呼吸声在接吻的间隙里漏出来,短促,有点发抖,但攥着领带的那只手始终没松。
大概过了半分钟,也可能是一分钟。
斯特林的手指先松开了。
她把手从里昂后颈上移开,指腹擦过他的耳廓,然后落回自己腿上。
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呼吸没完全平复,脸颊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睫毛垂下去,盯着里昂胸口那枚被自己扯歪的领带夹。
她没有说话。
里昂直起身,领带歪在一边,领口被扯开了。
他抬手把领带重新勒紧,目光在斯特林的脸上停了一瞬。
斯特林依然没抬头看他。
里昂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手搭上门把的时候,斯特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恢复了部分她惯常的冷淡调子,但依然能听出尚未平复。
“别忘了,你明天还有例会。”
“还有,这次的事情结束后,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谈一谈’。”
里昂回头看了她一眼。
斯特林低头去翻桌上一份不相关的人事报告了。
里昂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
斯特林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逐渐涌了上来。
她把手机又按亮,点开和父亲的那通话记录,看着“父亲”那行字停顿了片刻。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这间屋子中央觉得自己四面楚歌,甚至一度动过主动申请调去某个偏远的行政岗位,借着市政预算压缩的台阶,把这场和民主党的博弈主动结束的念头。
现在她获得了一份足以钉死一名全市议员的铁证,手下的里昂即将引爆舆论炸弹,而由里昂,还能带来一根虽然极不稳定但确实存在的,隐隐连着军方的暗线。
她把父亲放在她辖区里的那十二名家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以前听到乔治提到安保这个词她会皱眉,现在她只觉得这些人站在楼下、坐在车里、记着她的行程,全部无妨。
你们看着好了。
她拿起鼠标,点开那封来自市政厅的对清真寺及Ray Fong团体进行行政质询的邮件。
手指移到删除键上,按了一下。
系统弹窗:确认删除?
她点了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