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
林燃倒是也不算太慌。
他知道王楚燃不是那种一哄就好的类型。
毕竟这位大小姐的难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楚燃的生气流程通常都是先冷战,再嘴硬,然后再等着他主动递台阶,最后一边嘴硬一边顺着台阶走下来。
所以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冷战,而是在于冷战时长。
短则几小时,长则......
一天,两天?
这次要冷战多久,林燃也摸不准了。
......
......
醋意大发的王楚燃不大讲理,入了夏的象山同样热得不讲道理。
每天穿着层层叠叠的古装拍打戏,简直就是肉体与精神的双重修行。
但林燃倒是挺享受的。
拍打戏这件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从“咬牙硬撑”变成了“得心应手”了。
这一方面归功于武术指导的耐心调教,另一方面也得益于他自身的底子。
筋骨灵活,协调性极佳。
很多动作练上几遍就能掌握发力要领,再练几遍就能打出该有的力道和美感。
进步神速的林燃,甚至已经在研究......呃,已经有余裕去研究怎么把动作打得更有观赏性了。
比如威亚上的转身接剑花。
这要是放在月初刚开机那会儿,他得吊三四条才能过,现在基本一条就够,偶尔还能即兴再加个小细节。
剑尖多挽半圈,衣摆多转一个弧度。
“一般动作戏已经难不住你了,花架子这一块子,算是被你小子给彻底玩明白了。”
来自香江洪家班的武术指导魏师傅,曾对着剑道小天才林燃,作出如是点评。
当然。
原话肯定不是这么说的,口音也肯定不是这么个口音。
但意思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6月18号当天。
醉心剑道的林燃,与王楚燃冷战的第二天。
这天,要拍的是整部剧里最重头的一场文武结合戏。
——萧平旌月下醉酒舞剑。
晚间开拍前,魏师傅特意过来又跟他对了一遍动作。
这场戏的套路比之前任何一场都复杂,不仅要舞剑,还要融入醉态,要在狂放不羁里透出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魏师傅一边比划一边讲解:“小林,导演们说你这场戏的情绪层次很丰富,你的动作要凌厉但不能太漂亮,得有一种借着酒劲发泄的感觉,就像......”
“就像明明心里堵得慌,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靠打一架来撒气?”林燃反问。
“对!就是这个意思!”
普通话不是很好的魏师傅一拍大腿。
林燃当然懂这个意思了。
那牢船到现在还不理人呢!
他太懂“开不了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是什么感觉了。
晚上九点。
一切准备就绪。
长林王府的院落里,灯光师将人造的月色铺得恰到好处。
银辉洒满庭院,温柔而又寂寥。
几丛翠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石板地面上洒着零星的落叶。
林燃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摆着几壶酒。
这场戏的情绪铺排,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从独自喝闷酒,到拔剑起舞,再到力竭倒地。
这段剧情的前因后果,林燃也早就在心里捋了无数遍了:
【萧平旌为了调查东海朱胶案,和兄嫂联手散布了假消息,事后才得知,兄嫂成婚多年无子,竟是被自己身边之人谋害所致。
深陷愧疚的萧平旌无法面对哥哥与大嫂,只能独自买醉,借酒浇愁。】
愧疚,自责,无处宣泄的苦闷。
这些情绪要在酒意里一层一层地剥开,然后再用剑招一句一句地说出来。
文戏+武戏+情绪+意境。
这场戏的难度毋庸置疑。
可林燃今天酝酿起来却是格外顺手。
嗯。
全拜某位不知名王姓女子所赐。
“各部门准备——”
林燃仰头灌了口道具酒。
这肯定不是真酒,但道具组准备得很用心,颜色质感都跟真酒无异,入口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开始!”
月光清冷,竹影斑驳。
林燃独自坐在院中,手边的酒壶已经空了三个,他垂着头,肩膀稍塌着,整个人像一把被抽掉了力气的剑。
抬手,又灌了一杯。
展开了演技领域的林燃,动作已经有了明显的醉态,酒液洒了几滴在衣襟上,但他浑然不觉。
“皎皎贞素......侔夷节兮......”
林燃独酌而吟。
这句词出自曹植的《蝉赋》,在《琅琊榜》第一季中曾经多次出现。
梅长苏以此为信物。
片头画面以蝉为核心意象。
现在第二季里再次用到《蝉赋》,既是对前辈的致敬,也象征着长林王府和萧平旌本人那纯粹而高洁的品格。
当然在这段剧情里,萧平旌此时是不知道的。
萧平旌只知道自己心里憋得慌,想说又说不出口,只能借着古人的词句,把胸口那股气一点一点往外吐。
林燃又灌了一杯。
然后猛地一拍石桌,整个人借力站了起来。
身形晃了一晃,踉踉跄跄,真实感十足。
“!”
见到这一幕,在旁边候场的王楚燃神色一变,下意识就想提起裙摆上前去扶,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拍戏,只好神情复杂地咬紧了嘴唇。
林燃站稳了。
他随手抄起桌上的长剑,剑鞘被他顺势甩掉,剑身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银弧。
第一式剑招起手。
凌厉,但不工整。
带着醉意,也带着肆意。
每一个挥砍都像是在对着空气撒气,每一个转身都比平时多转了半寸。
林燃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剑尖削过地面,溅起一串碎石,弹在竹丛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燃的剑法狂放不羁,动作大开大合,却又在每一个收势里藏着挣扎。
“帝臣是戴......尚其洁兮!”
这两句词的意思不难懂。
蝉有高洁的品格,如同帝王臣子的冠冕,越是纯粹越是容易被玷污。
萧平旌此时念这两句,是在借蝉自喻,表达心中万般委屈却又无从言说。
林燃舞剑的幅度越来越大,脚步也越来越不稳。
剑尖削断了一根竹枝,竹叶簌簌落下。
林燃抬腿踢翻了石凳,身体借着旋转的力道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挽了三个剑花,落地时又踉跄了两步。
场边已经站了不少人。
本来应该在休息的另一组工作人员,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
就连刚下戏的几个老演员都没回休息室卸妆,而是站在监视器旁边看得入了神。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青年拉进了情景。
那种洒脱与哀伤交织的情绪,通过每一个剑招、每一句念白、每一次踉跄,从情景里漫了出来。
太真了。
真的不像在演戏。
导演孔升坐在监视器前,面色深沉,眼底却不自觉地闪过了一丝惊喜。
林燃的武戏好,文戏更好!
这段表演放出去绝对是本剧的华彩之一!
剧情接近尾声。
林燃纵身一跃,整个人往后仰倒,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