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方子
“东哥……”
许淑娴忽然小声开口。
“嗯?”
“往后……往后小武要是再想去爹娘那边住,就让卫红多来接几回吧。”
李卫东愣了一瞬,随即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淑娴羞得拿拳头捶了他胸口两下,把脸埋进被子里不出来了。
“成!”
李卫东在被窝里握住她的手,“媳妇儿说啥就是啥,往后咱多过几回这样的清闲日子,把这两年亏的都补回来!”
被窝里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许淑娴压低了的呻吟。
屋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接下来三天,雪又断断续续地下了起来,不过比起之前那场暴风雪,只能算是老天爷喘了口气。
这几天的情报都稀松平常,没啥太大价值。
李卫东窝在家里,白天帮着许淑娴做做饭、逗逗小武,闲的时候到爹娘、师傅家走一趟,晚上等孩子睡了,两口子就靠在炕上说说话,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不过别家可不像李卫东这般舒坦。
村里大队将所有粮食下发了,所有人都处于一种阴霾当中,如果雪再连着下半个月,他们怕是也撑不住啊!
不过李卫东心里清楚。
这场雪已经快到尾声,再过五六天便会停下来,到时候所有人便会行动起来,开始清雪。
估摸着半个多月后就能恢复部分粮食供应。
翌日一早。
李卫东去老周头家走了一趟,老周头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能下炕走动,正坐在炉子边翻他那堆旧报纸。
这两天吃了山楂酱后,胃口也好了不少,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李卫东把自家剩下的猪肉切了半斤五花送来,让他别省着吃后,便从师傅家出来。
路上想了想,回家又拿了三斤苞米面,去了一趟张德贵家。
上回那批粮食估摸着吃的也差不多了,自己毕竟拜托对方帮忙泡酒,有这份交情在,也不能看着他们饿着。
刘婶正在院子里清雪,瞧见他来了,赶忙往屋里让,张德贵靠在炕上,精神比前些天好了不少,见李卫东进门,咧嘴笑道,“东子,你来得正好,你那三支参我琢磨了好几天,等雪化透了,让你婶子去镇上打几坛好高粱酒回来,咱就能动手泡了。”
还是那句话,人一旦有了奔头,活着就轻松了不少,这精神头自然跟着变好。
张德贵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他觉着自己似乎还能靠着自己的手艺,找到自己活下去的价值,不说别的……他完全能够泡一点药酒在屯子里卖,到时候挣了钱,还能存下不少给孩子。
李卫东把苞米面搁在灶台上,刘婶推辞了两回,到底还是收下了,连声道谢。
他坐到炕沿边,跟张德贵唠起了泡参酒的事儿。
张德贵说起这个就来精神,从选酒到封坛,从火候到窖藏,说得头头是道,末了还让刘婶把他压在箱底的一个旧笔记本翻出来,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药酒的方子。
李卫东捧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越看心里越亮堂。
他完全能够瞧出这些方子的价值!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的不仅是药酒方子,还有张德贵祖上传下来的跌打损伤膏、冻疮膏、祛湿贴的配方,每一样都写明了药材的用量和炮制方法,有些关键步骤旁边还用小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
这些方子要是搁在后世,随便拿出一个来,找个药厂一合作,那就是躺着数钱的买卖。
光是那个冻疮膏,东北三省一到冬天多少人手脚生冻疮?
供销社里卖的冻疮膏又贵又不好使,要是能把张叔这个方子量产出来……那收益简直不敢想!
“东子?东子!”
张德贵喊了两声,见李卫东盯着笔记本出神,忍不住咧嘴笑起来,“咋的,看上瘾了?我这本破本子头一回见有人瞧得比我还入迷。”
李卫东回过神来,把笔记本合上,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张叔,您这些方子……都是您祖上传下来的?”
“那可不。”张德贵靠在枕头上,眼里头带着几分追忆的神色,“我家祖上都是坐堂郎中,满清时候还有进了宫的御医!
到了我爷爷那辈还在镇上开着药铺,后来世道乱了,药铺开不下去,才搬回屯子里,这些方子是我爹一个字一个字教我抄的,可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条不能动的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这辈子算是废了,俩儿子一个在部队当兵,一个在农机站上班,都对这行没兴趣。
我这手艺啊,怕是得跟我一块儿埋进土里喽。”
这些方子后继无人啊。
“张叔,瞧您这话说的,啥叫跟您一块儿埋进土里?”李卫东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搁在炕沿上,“您这方子可都是宝贝,真要是就这么断了传承,那才是天大的可惜。”
张德贵无奈叹了口气,“我也不想,但我家那俩孩子好说歹说都不想继承这衣钵,这还能咋办?”
说罢,深深叹了口气。
随即像是察觉什么,目光中带着几分希冀,“东子,你小子是不是瞧上我这破本子了?”
李卫东嘿嘿一笑,也不藏着掖着:“张叔,说句实在话,我确实瞧上了,我觉着这些方子要是就这么搁在箱底落灰,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里头可是古代中医的智慧结晶啊,是中华文化中的瑰宝,真要丢了确实可惜。
张德贵见状,没等李卫东反应过来,果断拍板,“孩儿他娘,你过来一下。”
刘婶脸上带着疑惑:“咋了?”
“把那本子给东子装上。”
这话一出,李卫东腾地站了起来。
啥意思?
这是要送给自己?
“张叔!这可使不得!我跟您说实话,我确实稀罕这些方子,可这是您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我哪能白拿?我就是想着……”
他不过是打算将这些药方量产出来,真没有拿人家药方的想法。
充其量就是双方进行合作,到时候赚了钱分账。
不过还没等李卫东说完,张德贵脸一板,“你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李卫东只好又坐回炕沿上。
第51章 不辜负列祖列宗
“东子,我张德贵瘫了这两年,人情冷暖也算是尝遍了。”
张德贵靠在枕头上,声音低沉,眼中带着几分苦涩,“自打我这两条腿废了以后,屯子里就没有几家上门找过我的,像是生怕我讹上他们似的。
当然,可能也是觉着我腿瘸了,都担心我泡出来的药酒质量变差,宁愿到镇上去买。
就你小子时不时和你刘婶打招呼,前些天送卤肉,后来又送粮食,让我帮你泡参酒……我知道你小子是变着法儿地接济我们老两口,这份心意我张德贵记在心里头。”
“张叔……”
“你别打岔。”张德贵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这些天我也琢磨了,我这一身的本事,俩儿子都不愿意学,我还能传给谁?
总不能真带到棺材里去……你脑瓜子活泛,做人也实诚,对自家人掏心掏肺,对外人也讲究个分寸。”
他目光扫过炕沿上那本笔记本,脸上露出几分释然:“这本子跟了我大半辈子,要是交到你手里,我放心。”
留在他手上,估计是彻底埋没了,不如交给李卫东,没准还能有一些希望。
李卫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只是想着跟张德贵合作,把这些方子变成实实在在的产品,挣了钱大家一块儿分。
可张德贵这架势,分明是要把方子白送给他。
“张叔,您这份心意我领了,但这方子我不能白要。”李卫东正色道,“这么着,您听我说个主意,成不?”
张德贵挑了挑眉:“你说。”
“这些方子,您交给我,我来想办法把它们做成正经的产品往外卖。”
“您看啊,光这个冻疮膏,咱老黑山周边多少林场?多少伐木工人?一到冬天手脚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咱这方子要是能做出成品来,还愁卖不出去?”
张德贵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过心里头还是有些疑虑,“做产品往外卖?那可不是小事儿,光注册、审批这些门槛就够难的……”
“张叔,这些您都不用操心。”
李卫东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笃定,“注册、审批、找销路,这些跑腿的活儿我来干,您只管把方子拿出来,把关质量就成,咱爷俩合伙干,您出技术,我出力气,挣了钱咱按比例分。”
想要卖药,那确实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过真要是能成,那带来的收益绝对是巨大的。
张德贵沉默了。
李卫东又道:“不光是冻疮膏,还有跌打损伤膏,现在磕了碰了扭了腰,那是家常便饭。
还有祛湿贴,咱东北这地方湿气重,上了年纪的老人十个里头有八个腿脚不利索,这些都是销路!”
刘婶在旁边站了半天,这会儿忍不住开了口:“东子,你说的这些……真能成?咱这山沟沟里头的东西,能往外卖?”
“婶子,您放心。”李卫东咧嘴一笑,“事在人为嘛,咱慢慢把东西做出来,等拿到资格,我再到镇上、县里去试试水,要是销路好,咱再往大了做。”
张德贵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希冀,“成,东子,这事儿我听你的……不过有一条,这方子是我送你的,不是入股。”
“张叔,你……”
“你听我说完。”张德贵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方子给你,你想咋折腾就咋折腾,要是真能挣着钱,你看着给就成,够我跟你婶子吃饭看病的就行,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攒再多钱也带不进棺材里。”
“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别让我老张家世代留下来的东西,到我这一代就断了。”
真要想李卫东说的那样。
那他们老张家留下来的药方,或许真能长存于世?
不管如何,这都是一份希望。
有这份希望在,对于他而言就已经足够的,至于李卫东到底能够闯出什么样的名堂来,那都是后事了。
“张叔,您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跟您客气。”李卫东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道,“这方子我收下了,往后不管挣多挣少,利润的三成归您,您要是不答应,这方子我就不拿了。”
张德贵跟他对视了片刻,到底拗不过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小子,比我还倔……你要是真有这心意,给我老两口一成就是了,毕竟这药方不给你的话,也得跟我一起进棺材里。”
与其浪费,不如交给李卫东去闯荡闯荡,怎样都不亏。
就算真的很挣钱,那也是李卫东闯出来的,他们能分个一成,就已经很不错了。
而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这方子能传下去,不辜负列祖列宗。
李卫东听了这话,心知张叔心意已决,想到这个事儿到底也没着落,以后能不能挣钱还两说,便咧嘴一笑道:“那成,张叔放心,这些方子到了我手里,我绝不会让它们辱没了。
等将来挣了钱,我头一件事就是在咱屯子边上建个小药厂,到时候您就是技术顾问,您祖上的招牌,我给您重新挂起来。”
张德贵笑了。
这小子懂他……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这个了。
从张德贵家出来,天色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