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小子忒黑了点,一斤粮食换十斤,简直太过分了!”
“……”
先前就算有人觉得不妥,那也是在私底下讨论。
今儿个王大嘴这番话,算是将这件事彻底摆到明面上去了,也让村民们心中的怨气有了目标。
刘福田眉头皱了起来,他跟李广禄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大嘴想从李广禄手里抠出钱来,跟从铁公鸡身上拔毛差不多。
但他也没拦着……让这俩狗咬狗去,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天李广禄囤粮放贷的事在屯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谁家借了他几斤粮、谁家把缝纫机自行车押给了他,大伙心里头都有一本账。
虽说敢怒不敢言,可背地里早就把他骂了八百遍了。
“行了。”刘福田摆了摆手,对那两个大队干部说道,“先把人带到大队部去,明儿一早再说。”
两个大队干部上前把王大嘴从地上拽起来,拿起李卫东递过来的绳子把二人绑了起来。
王大嘴被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在不停地嚷嚷。
“我要见李广禄!我替那老东西跑了那么些天腿,他兜里的东西起码一半是我的,我能赔得起!”
第73章 狮子大开口
围观的乡亲们让开一条道,看着王大嘴和刘大彪被押走的背影,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散了。
有骂王大嘴不是东西的,有说李广禄黑心的,也有夸李卫东和李卫军仗义的。
刘福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方晴身上,脸上的怒色褪去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和缓的语气。
“方老师,今儿这事儿让你受惊了,这俩狗日的东西,你说咋处置就咋处置,咱屯子绝不能让你受委屈。”
方晴站在院门口,李卫红挽着她的胳膊。
她脸上的惊慌已经褪去了大半,可嘴唇还抿得紧紧的,显然还没完全从刚才那番变故里回过神来。
“刘大爷,我……”方晴张了张嘴,目光扫过满地的冻土豆和白面袋子,眉头蹙了起来,“我也不懂这些规矩,您看着办就成。”
刘福田心里暗暗叫苦。
要是真让他办,就只能把王大嘴押派出所去了,何必在这儿绕弯子?
可是送去派出所不是他的目的。
李卫东在旁边瞧得分明,知道刘福田这是想把皮球踢给方晴,再由方晴嘴里说出从轻发落的话来,他好顺水推舟,既给了方晴面子,又能把这事儿压下去。
可李卫东不打算让这事儿就这么轻轻揭过。
王大嘴这种人记吃不记打,下回指不定能干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不狠狠整治一回,他就不知道疼。
“方老师……”李卫东往前迈了一步,“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事儿我来替你谈。”
方晴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在李卫军脸上停了一瞬。
李卫军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方晴轻轻吐了口气,“那就麻烦东子了。”
李卫东这话一出,刘福田心里头暗暗松了口气。
他正愁这事儿不好收场呢。
方晴是公家教师,她要是咬死了要追究,王大嘴和刘大彪铁定得进派出所,到时候黑山屯今年评先进的事儿就黄了。
可要是方晴自己松了口,愿意私了,那他这个当村长的就好办多了。
“成,那就东子替方老师谈。”
刘福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东子,你可得替方老师把好关,不能让她吃了亏。”
“刘大爷您放心,方老师这亏,我肯定替她找补回来。”
李卫东咧嘴一笑。
大队部。
一间装瓦房。
平时用来开会、记工分、存放公家的账本和广播器材。
王大嘴和刘大彪被反绑着手蹲在墙角,两个大队干部坐在长条凳上抽着烟盯着他们。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卫东当先迈步进了大队部。
听见门响,王大嘴猛地抬起头来,瞧见是李卫东,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惧怕,随即又涌上一股子希冀。
他宁愿多赔一些,也不愿意去劳改。
李卫东身后跟着李卫军和方晴等人。
“东子,方老师,坐。”
刘福田朝长条凳那边让了让,又吩咐大队干部给方晴倒了碗热水。
李卫东先让方晴他们坐下,自己拉了条凳子搁在王大嘴旁边,翘起二郎腿,目光在王大嘴和刘大彪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大嘴,刚才在院子里你说你要赔偿,这话还算不算数?”
李卫东像是在唠家常。
王大嘴眼中希冀多了几分,使劲点头:“算!算!东子,我一定赔!”
“那行。”
“方老师地窖里那些冻土豆,就按五十斤来算,白面五斤,还有半斤猪五花。”
李卫东咧着嘴,他也不管到底有没有这个数,反正就按这个基数来算。
“按你们的标准,一斤换十斤确实黑了些,我们都是正经小老百姓,没你们这么混账……这样,我们就按五倍来算吧。
二百五十斤冻土豆、二十五斤白面、两斤半猪五花,另外……你们把方老师家地窖弄坏了,还给人家吓了一跳,精神损失费就算三十块钱。”
王大嘴听得脸都绿了。
二百五十斤冻土豆、二十五斤白面、两斤半猪五花,外加三十块钱?!
“东子,你这也太……”
王大嘴刚想讨价还价,就看见李卫东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大嘴,真要按规矩办,入室盗窃送派出所,少说劳教半年,你要实在不愿意也行,就公事公办吧。”
王大嘴额头上冷汗涔涔往下淌:“别啊!东子!东哥!咱有话好商量!我赔!我一定赔!”
“赔就行。”李卫东点了点头,脸上又浮起笑意,“那咱现在就说说,你拿什么赔?”
王大嘴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一样难看。
他家里那点底子,上回赔李卫东的时候就掏得差不多了,眼下粮食就剩个二三十斤苞米面,二百五十斤冻土豆、二十五斤白面、两斤半猪五花,外加三十块钱,这他哪儿凑的出来?
“我……我……”
“你什么你?”
“大嘴,你刚才在院子里可是扯着嗓子喊来着,说李广禄欠你的钱,说好了合伙做买卖利钱对半分,对吧?”
王大嘴眼睛一亮,使劲点头:“对对对!李广禄欠我钱!说好了利钱对半分,他到现在一分没给我!东子你等着,我这就找他要去!”
他说着就要往起站,被绳子绊了一下,又跌回墙角,狼狈不堪。
李卫东看了刘福田一眼。
刘福田眉头紧锁,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去个人,把李广禄叫来。”
他对于这个李广禄也是恼火得很,这老小子趁雪灾放高利贷的事儿在屯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只是碍于乡里乡亲的面子,加上人家确实没强买强卖,只是以物易物,便一直没法管。
大队干部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炉子里的煤坯烧得正旺。
王大嘴蹲在墙角,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怎么从李广禄手里把那笔钱抠出来。
刘大彪蹲在他旁边,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儿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个套,王大嘴这狗日的把他拉下水,俩人一块儿栽了个结实。
不多时。
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
李广禄披着件旧棉袄,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人吓了一跳,精瘦的那张脸上闪过错愕。
第74章 你的买卖也经不起查吧?
李卫东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条凳上,方晴、李卫军、李小红坐在另一边,刘福田沉着脸站在办公桌前,两个大队干部一左一右跟门神似的杵在门口。
这阵仗,李广禄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今儿晚上在家正算着账本,打算等雪化了路通了,那些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往镇上黑市一卖,少说能挣个三四百块。
正美着呢,大队干部就来砸门了,说王大嘴偷方老师的东西被抓了现行,还把他给供出来了。
来的路上李广禄心里头已经把王大嘴骂了八百遍。
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偷谁不好偷到方老师头上?他都说了多少遍了人家城里来的惹不起!
偷就偷了,还让人抓了现行?被抓也就算了,还把他给供出来?这不是把他李广禄往火坑里推吗!
“广禄来了。”
刘福田率先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大嘴说你跟他合伙做买卖,利钱对半分,有这回事不?”
李广禄那是人精中的人精,听了这话便知道是怎么回事,换上了一副笑模样。
“刘村长,这话从何说起啊?”
李广禄搓了搓手,一脸无辜,“我跟大嘴就是乡里乡亲的,他前些日子帮我跑了两趟腿,我管了他几顿饭,啥合伙不合伙的,没影儿的事儿。”
王大嘴一听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李广禄!你他娘的说啥?没影儿的事儿?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跟我说利钱对半分的?是谁让我跑大石屯收粮食的?是谁说等雪化了路通了就把钱结给我的?你这老狐狸,翻脸比翻书还快!”
李广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嘴,你这话可就不厚道了,我让你帮忙跑腿,那是看你大雪天闲着也是闲着,给你找个事儿干,管你几顿饭算是酬劳,你说利钱对半分,有字据吗?有证人吗?空口白牙的就想讹人,这可不成。”
王大嘴被他这番话噎得脸都紫了。
字据?证人?
他跟李广禄之间的那些事儿,哪有什么字据证人?这老狐狸怕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他分钱!
刘福田在旁边听得分明,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李广禄这老东西精了一辈子,怎么可能留下把柄?可这事儿要是不解决,王大嘴赔不起方老师的损失,最后还得闹到派出所去。
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李卫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早就料到李广禄会来这一手,这老狐狸要是能乖乖认账,那就不是李广禄了。
甚至这老狐狸很有可能想借着这一机会,把王大嘴给送进去。
不过他也不急,因为他知道王大嘴这种人,被逼到绝路上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