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怕二人吵起来,果断扯嗓子喊了一声,挑开门帘子进了屋。
刘桂花正拿抹布扇着炉子边上的烟,回头瞧见是李卫东,脸上褶子一下子舒展开了,刚要开口,目光就落在了他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
“你这今儿又拿了啥来?”
自家这孩子三天两头的就往家里送东西,也不知道紧着点自己吃。
这都分家了,意思意思就成,他们饿不着肚子。
不过对于自家孩子的孝顺,他们心里头显然还是很高兴。
“野猪肉。”
李卫东把背篓搁在炕沿边上,从里头往外掏东西,“今儿进山碰上的,一头半大野猪。
好家伙!得有个一百六七十斤,我收拾干净了给您二老送点过来,这条后腿估摸着十来斤,是给您二老的,五花肉我切了五六斤,给大哥和卫红还有我那俩侄子。”
刘桂花凑过来瞅了一眼,油纸裹着的后腿肉肥膘白花花,五花三层分明,她伸手掂了掂分量,哭笑不得道:“你这孩子,你大哥家里粮食已经够吃了,老往回拿这些金贵东西,到时候淑娴那孩子也该有意见了。”
“娘,您这话说的,我媳妇儿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您打小不就教我,有好东西得先紧着长辈,我这不是听您的话嘛。”
李卫东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句,又从背篓里摸出那包大前门,双手递到李广福跟前,“爹,这是周场长给的好烟,我平时不咋抽,您留着。”
他并不是那种爱好抽烟的,就偶尔心烦或是场合需要才会抽。
李广福听见这话抬起眼皮,瞅了瞅那包大前门,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咧起一嘴黄牙,赶忙伸手接过来揣进怀里。
这大前门可是好玩意儿啊!
拿出去跟几个老兄弟显摆显摆也是极好。
小老头心里头高兴的不行。
刘桂花把肉归置到灶房,折回来往炕沿上一坐,上下打量了李卫东两眼,颇有些好奇道。
“东子,我听卫红说你们哥俩昨儿晚上把王大嘴给收拾了?还从你二大爷手里抠了两百多斤粮食?”
“卫红那丫头嘴倒是快。”
李卫东笑着摇了摇头,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说,当然该省略的还是省略了,只说碰巧撞见,没提守株待兔那一茬。
刘桂花听完,一拍大腿,乐得眉飞色舞,一副大快人心的模样。
“该!那李广禄仗着自己多囤了几斤粮食,在屯子里作威作福的,这回叫你跟卫军治了一回,看他还嘚瑟不嘚瑟!”
李广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刘桂花这才收敛了几分,但嘴角的笑意还是没藏住,起身去了灶房,嘴里还念叨着。
“晚上给你爹炖一锅酸菜骨头汤,这野猪骨头熬汤最香了。”
李卫东又陪着二老唠了会儿家常,临走的时候刘桂花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说是在灶膛里刚烤的,让他路上吃。
从爹娘家出来,把给二哥三哥的那份留下来后,李卫东背着背篓往师傅老周头家走。
老周头家的院门虚掩着。
李卫东推开往里走,就听见屋里头孙二宝那大嗓门传来,震得屋檐上的雪都往下簌簌掉。
“师傅!我都说了我不吃!您自己留着,这都啥时候了还惦记我!”
“你不吃拉倒,搁那儿馋着吧。”
老周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惯常的嫌弃劲儿。
李卫东掀开门帘子进屋,一股子炭火的焦暖气息扑面而来,炉子烧得正旺。
老周头靠在炕头上,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鸡蛋面,正拿筷子往嘴里扒拉。
孙二宝蹲在炉子边,腮帮子鼓鼓的,嘴上说着不吃不吃,一口下去都是小半碗。
赵来福坐在炕沿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经济烟,一脸幸灾乐祸地瞅着孙二宝挨训。
“哟,都在呢!”
李卫东把背篓往地上一搁,摘下狗皮帽子扇了扇风,咧嘴笑道,“师傅,您这屋里头热闹啊,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二宝那嗓门。”
夸张是夸张了些,但二宝那大嗓门确实出名。
老周头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眉头微微皱了皱,“你小子又往我这儿搬啥?我这屋小,搁不下你那堆破烂。”
就嘴毒吧你!
第82章 多少是富裕了些
“破烂?”
李卫东气笑了,从背篓里把那块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野猪后腿拎出来,往炕沿上一搁,拆开油纸的一角,“师傅您自个儿瞧瞧,这算不算破烂?”
油纸一掀开,露出里头肥瘦分明、红白相间的野猪后腿肉,少说也有八九斤重。
毕竟给了赵来粮一部分,剩下的也接近十斤!
肥膘白花花的有两指厚,瘦肉纹理分明,上头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膜,新鲜得很,一看就是刚宰杀没多久的。
孙二宝的眼珠子当时就直了。
这可是野猪肉啊!
而且还是大雪天里头的猪肉!
金贵得很!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憋出一句:“东子……你又上山了?”
赵来福也凑过来瞅了一眼,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羡慕。
八九斤野猪肉,搁在这大雪封山的当口,那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有钱都买不着。
老周头倒没多高兴,眉头拧得更紧了,板着脸道:“东子,你这是干啥?上回送来的牛肉罐头还没吃完呢,这又拎一条腿来,你家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淑娴跟小武还等着你养活,你老往我这儿搬东西,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这老小子倒是脸皮薄,连自家徒弟送上门的东西都不好意思收。
反而呢,他自己出手倒是阔绰,祖传的三坛子银元都舍得送,几斤猪肉居然舍不得收?
李卫东心里来气,但对方毕竟是自己师傅,又说不了什么重话,无奈的叹了口气。
“师傅,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他把肉往灶台上一放,转过身来,“您教了我三年手艺,从认树种到量材积,从看纹理到下锯口,哪一样不是您手把手带着?
我李卫东能有今天,全仗着您老,我要是连条猪腿都舍不得孝敬您,那我还是人吗?”
孙二宝嘴上却没闲着:“对对对!东子既然送了,师傅您就收着吧,东子这人您还不知道?他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肉您要是不收,东子心里头也不踏实不是?”
“你倒是会说。”
老周头瞪了孙二宝一眼,脸上那层紧绷的表情却松动了些许。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肥瘦分明的猪腿,沉默了几秒,到底没再推辞,“搁灶台上吧,下回不许再拿这么多了,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李卫东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转过身去把肉搁在灶台上,又从背篓里摸出两个油纸包来,一个递给赵来福,一个塞进孙二宝怀里。
这是他顺手带上的狍子肋骨,放了好一阵没吃,想着家里又多了猪肋骨,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便打算放在师傅家,等二宝他们来了自己拿走。
“啥玩意儿?”
孙二宝手忙脚乱地接住油纸包,拆开来一瞅,里头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狍子肋排,骨头细肉厚,上头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肥膘,少说也有一斤半。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激动地手抖。
赵来福那边也拆开了油纸包,是一条狍子脊骨,肉不算多,但骨髓饱满,拿回去熬汤炖酸菜,能鲜掉舌头。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心疼:“东子,这……这也太多了吧?你这老往我们身上贴东西,我们拿啥还?”
“还个屁!”李卫东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一屁股坐到炕沿上,从兜里摸出放凉了一些的烤红薯,掰开一半递给老周头,一个自己剥开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道。
“你们俩是我师兄弟,咱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炕的日子还少了?这点东西算个啥?再说了,今儿这野猪得有个一百多斤,我就算分出去一小半,剩下的都够我吃好久,加上其他吃食,一整个冬天都不缺肉,不分给你们分给谁?”
孙二宝捧着那块肋排,感动的有些想哭,“东子,不,东哥,你这人……我孙二宝嘴笨,说不来那些好听的话,可往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儿用得着我,只管言语一声,我孙二宝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做你兄弟!”
说话时情绪都有些激动。
“行了行了,别整这出,大老爷们说这个不嫌臊得慌?”
李卫东冲他摆了摆手,颇有几分嫌弃,“不过今儿晚上倒是有个事儿得麻烦你们哥俩。”
“啥事儿?你说!”
孙二宝一拍胸脯,肉也不管了,腾地站起来,一副随时准备冲出去干仗的架势。
赵来福也直起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卫东。
“不用这么夸张,不是啥大事儿。”
李卫东哭笑不得,把烤红薯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咧嘴笑道,“我今儿收拾野猪的时候,把心肝肺肠肚一挂下水全掏出来了,搁在我家灶房的大铁盆里,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我一个人收拾太费劲,你俩晚上过来搭把手,咱一块儿把下水收拾干净了,留一小半弄锅杀猪菜,剩下的全用大锅卤出来。”
“卤好了你们一人拿两斤回去下酒,剩下的我再给赵大娘和刘婶子还有粮站老王他们送一点去。”
孙二宝一听是帮忙收拾下水,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就这事儿?成!我一会儿就过去,保管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
赵来福目光在李卫东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东子,你别不是想借着卤下水的由头,让我跟二宝名正言顺地再拿点肉回去吧?”
李卫东撇了撇嘴,否认道:“猴哥你这就有点高估我了,我可不是啥好人,要今儿打到的是狍子,东西可没有你们的份儿。
你们来帮我干活,干完了活儿拿点卤下水回去下酒,天经地义的事儿,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不过也确实。
自己这次这么大方,一方面是自己家里头确实还有不少肉食,不说昨儿个刚到手的二斤腊肉,光是剩下的狍子都还有十多二十斤。
再加上这一百多斤的猪肉,多少是富裕了些,也有能力照顾一下身边人了。
第83章 这就是最好的零嘴
老周头靠在炕上,看着三个徒弟你来我往地说话,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随即又赶紧抿直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条吃完,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板着脸道:“行了行了,你们三个要唠到啥时候?东子你赶紧回去,淑娴还搁家等着呢,二宝你也别杵着了,去把炉子捅捅,火都快灭了。”
孙二宝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去捅炉子了。
赵来福把那条狍子脊骨用油纸重新裹好,小心地搁在墙角的背篓里,朝李卫东挤了挤眼。
“东子,那我跟二宝晚上吃了饭就过去,你让弟妹别忙活,我们自个儿带着手去就行。”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卫东站起身来,把狗皮帽子重新扣上,又朝老周头说道,“师傅,野猪腿您自个儿留着慢慢吃,别省着,吃完了跟我说,我再想办法。
山楂酱还够不够?不够我再给您拿两小瓶过来,那玩意儿助消化,您上了年纪,吃完饭拿温水冲着喝,养胃开胃。”
助消化?
老周头撇了撇嘴。
这小子也是,别人家都缺粮了省吃俭用,这家伙倒好,居然还想着助消化?
嫌饿的不够快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