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缓缓踏上前方坑洼不平的石板路。
山顶平台的石板经过黑水腐蚀,满目疮痍,路面坑坑洼洼,随处可见被腐蚀出的孔洞,脚下触感粗糙冰凉。
知世紧随两人身侧,脚步跟上,一只小手轻轻牵住林夜的衣袖,安静地陪着他们一同上前,沉稳随行。
水池中央的魔导士,看着缓缓走近的三人,眼底转眼翻涌出道道怨毒的情绪,虚弱的躯体下意识挣扎起来。
“你……”
“你别过来……你这个小偷!”
她想要调动残余的魔力,再次凝聚水元素发起攻击,可体内魔力紊乱溃散,无论如何挣扎,都再也掀不起一丝水花,连最基础的水系术法都无法成型。
小樱在水池边缘停下脚步,隔着数米的距离,没有贸然靠近,姿态平和又认真,静静看向满身伤痕与恨意的女人。
“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女人奋力尖叫。
带着极致的抗拒与不甘,透着被辜负的戾气。
小樱没有被她的戾气影响,也没有回避她的抗拒。
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等了很久。”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一定很痛苦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中了女人埋藏在无尽恨意最深处的核心。
她脸上极致的怨毒转眼凝固,死死绷紧的神情骤然僵住。
那双常年被仇恨、不甘、怨念填满的眼眸里,翻涌的戾气缓缓褪去,只剩茫然,以及压抑了无数岁月的酸涩与悲伤。
尘封在岁月里的漫长记忆,被小樱一句轻声的问询唤醒。
那些被怨念层层掩盖、被恨意刻意尘封的过往,冲破禁锢,重新回到她的脑海。
恍惚之间,她仿佛重新置身于多年前那个安静的午后。
阳光温和洒落,风很轻,岁月安稳。
年轻的库洛里多站在她面前,眉眼带笑,抬手将一枚莲花发饰递到她的掌心。
“这朵莲花,永远不会凋谢。”
那是她漫长孤寂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暖意与期许,是她坚守百年的执念源头。
毫无预兆的,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悄然滑落,砸入下方漆黑的池水之中,悄无声息。
可这一丝纯粹的温情转瞬即逝。
泪水落地的刹那,潜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恶意与怨憎,顺着记忆的缝隙缓缓攀爬、苏醒。
记忆里库洛温和的笑脸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他决然离去的背影。
身姿挺拔,步伐坚定,没有留恋,冰冷得不留余地。
淡漠的话语,时隔多年仍在耳畔回荡。
“我该走了。”
彼时的她慌乱追问,心里都是不舍与惶恐。
“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回应她的,是冰冷又决绝的答复。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或许……就再也不回来了。”
多年的等待、期盼与爱恋,在这一刻崩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压抑百年的痛苦转眼冲破所有禁锢,女人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让她几乎无法维持悬浮的身形。
“啊啊啊啊啊!”
“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
她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死死瞪着身前的小樱,积攒百年的怨毒尽数倾泻而出。
“你也是!你这个惺惺作态的伪君子!你偷走了他的力量,现在又想来博取我的同情吗!”
“我没有……”小樱下意识想要解释,话音却被女人凄厉尖锐的尖叫硬生生打断。
“你闭嘴!”
失控的情绪带动周身魔力疯狂暴动,刚刚被反噬平复下去的力量再度肆虐翻涌。
漆黑的池水剧烈震颤,表层不断翻涌起泡,阴冷的怨念再次笼罩整座山顶平台。
面对她极致的愤怒与敌意,小樱没有后退分毫,眼神澄澈而坚定。
“我没有偷走库洛先生的力量。”
“我堂堂正正继承了这些卡牌。”
“它们现在的主人,是我,木之本樱!”
她停顿片刻,迎上对方猩红的眼眸,缓缓摇头。
“至于你说的同情,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这一句的话语,击碎了女人最后的骄傲与偏执。
她浑身微微颤抖。
“你……你说什么?你敢说我可怜?”
“对,你很可怜。”
小樱主动往前踏出一步,脚下就是蠢蠢欲动、不断翻涌的黑水,腐蚀性的水汽扑面而来,她却全然无视,身姿坦荡又坚定。
“你被困在这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了这么多年。
你把所有的过错都归结到别人身上,却从来没想过,这也许根本就不是谁的错。”
“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女人嘶吼着反驳。
“我是不懂。”
小樱承认,没有辩解,依旧执拗。
“我不懂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不懂库洛先生为什么会离开。”
“但是我知道,爱一个人,不是把他关起来,也不是毁掉所有他珍视的东西。”
“爱是希望他好,哪怕他不在你身边。”
说出这番话的转眼,小樱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林夜的模样。
她心底清楚,自己喜欢林夜,知世也同样依赖、喜欢着林夜。
他们三人相伴同行,彼此守护、彼此温暖,这样的相处,远比狭隘的占有更加珍贵。
爱从来都不是独占与捆绑,不是得不到就毁灭的偏执。
爱是分享,是成全,是希望所有自己爱的人,都能得到幸福。
这是她当初亲手创造出“爱”牌时,心底最纯粹、最真实的心意,也是她一路走来,慢慢读懂的、最温柔的爱意。
“爱……”单单一个字,像是触碰到了女人心底最敏感、也最溃烂的伤口。
她脸上残存的些许茫然转眼褪去,扭曲的情绪再度翻涌,眉眼间的戾气重新紧绷起来。
“你跟我谈爱?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也配跟我谈爱?”
她的百年的等待与煎熬压在心底,让她根本无法接受一个未曾经历过离别与执念的孩子,来对她的感情指指点点。
小樱没有被她的怒意震慑,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澄澈,眼神里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却又有着格外坚定的态度。
“我不懂的还有很多,但我正在学。”
“我知道,你一定很爱库洛先生。”
“所以,你更应该明白,如果他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看到你为了他,变成了连自己都讨厌的怪物,他一定不会开心的。”
这句温和的劝解,戳破了她层层恨意包裹下的本心。
魔导士双手死死按住头颅,身体微微蜷缩,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痛苦的情绪困住了她。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是他先不要我的……是他骗了我……”
她的意识开始混乱。
脑海里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疯狂冲撞,年少时温柔相处的美好片段,和后来孤身等待、被流言裹挟、被绝望吞噬的灰暗画面层层交叠、互相撕扯。
两种截然相反的记忆不断拉扯着她的灵魂,让她的精神几近崩溃。
长年被怨念侵蚀的神智早已不堪重负,对错、爱恨、执念与释然,在这一刻纠缠成一团,让她分不清真假,辨不出对错。
就在她即将被负面情绪吞噬的转眼,一道温和沉静的声音,从旁侧穿插进来,压住了所有混乱的嘶吼。
“是我对不起你。”
众人下意识侧目看去。
艾利欧不知何时悄然上前,走到了小樱身侧。
他抬手取下鼻梁的眼镜。
褪去平日里习惯性的温和笑意与圆滑姿态,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展露出来,没有敷衍,只剩沉甸甸的愧疚与沉静。
这双眼睛,跨越了漫长岁月,复刻了旧人的影子。
水池中央的女人身体一僵,所有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缓缓抬头,目光呆呆落在艾利欧脸上,瞳孔微微颤动,紧绷的情绪出现了裂痕。
“库洛……”
“是我。”
艾利欧正视着她,接下了这份跨越百年的亏欠,脸上有明显的歉疚。
“当年,我察觉到了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正在靠近,我必须离开,去寻找应对的方法。”
“走得太匆忙,没能跟你好好道别,是我的错。”
简单的解释,却平息了她百年的猜忌与怨怼。
女人的嘴唇轻轻发颤,压抑百年的希冀再次抬头。
她小心翼翼地追问,眼里重新有了期待。
“所以……你不是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