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两个字像一道黑色闪电，瞬间劈开了这间屋子里的平静。
姚明擦手的动作猛地停住，毛巾被他攥得变了形。
王治郅眼中温和的光芒瞬间褪去变得锐利如鹰。
孙悦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那是他们所有亲历者的梦魇。
四年前的那个夏天，在奥运会的发源地，他们曾经无限接近那个最高的领奖台。
然后他们遇到了一群来自潘帕斯草原的匪帮。
马努·吉诺比利，他那条灵蛇一样的身影在他们的防线里肆意穿梭，每一次突破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刺入心脏。
路易斯·斯科拉，他那头蛮牛般的冲撞和他华丽又实用的篮下脚步，像一部无法阻挡的攻城槌撞碎了他们的内线防守。
安德烈斯·诺西奥尼，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野兽般的眼睛，他那不要命的防守和拼抢像一头疯狗撕咬着他们每一寸神经。
那是一道刻在他们职业生涯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每当夜深人静，那场比赛的比分、吉诺比利得意的笑、斯科拉的怒吼，都会在他们脑海里反复回放。
“对手是谁不用我再重复了。”陆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在战术板上“唰唰”写下两个大字：
阿根廷。
“他们老了四年，骨头却没有软，那颗心依旧是冠军的心。”
“吉诺比利、斯科拉、诺西奥尼、奥博托、普里吉奥尼。”陆远每念出一个名字都像是在老队员的心上敲下一颗生锈的钉子，带出斑驳的带着锈迹的血迹，疼痛无比。
“这些名字四年前就该刻在骨子里。他们从你们手里抢走的东西，现在是时候拿回来了。”
陆远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姚明，扫过王治郅，扫过每一个经历过那场惨败的人。
“所以这不是半决赛。这是战争。是你们的复仇之战。是你们证明自己究竟是绵羊还是雄狮的唯一机会！”
更衣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心脏在胸膛里擂鼓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重。
“明天首发调整。”
陆远的话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这届奥运会中国队的主力阵容一直很稳定，临阵换将尤其是在这种生死战前是兵家大忌。
但陆远从不按常理出牌。
“中锋姚明。”
“控卫刘炜。”
“分卫孙悦。”
“小前锋李冉。”
前四个名字都在意料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后一个位置——大前锋。
陆远的目光在易建联和王治郅之间扫过。
易建联眼中闪着渴望的光。
他这届比赛打得很好，场均接近两双，是球队稳定的首发四号位。
他的运动能力和中投是中国队战术体系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觉得自己理应出现在这个复仇的战场上。
但陆远的红色记号笔最终指向了王治郅的名字，并且重重画了一个圈。
“大前锋，王治郅。”
一锤定音。
易建联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像一颗流星划过。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深吸一口气，随即被一种更加坚定的神色取代。
他重重点头表示接受。
他相信陆远，这种信任早已超越了个人得失。
王治郅则缓缓抬头迎上陆远的目光。他
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的宿命感。
仿佛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四年。
“阿联，”陆远看向易建联，声音缓和了一些，“你的身体和冲击力是我们藏起来的核武器。我要你留到下半场，当斯科拉体能开始下降时，用你的速度和爆发力，去给他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上半场你在场下，给我看清楚斯科拉的每一个转身习惯，每一个假动作的细节。我要你像一台分析仪把他彻底拆解。”
“是！”易建联沉声应道。
然后陆远转向王治郅。
整个房间的焦点都集中在这个总是笑呵呵的老将身上。
“大郅。”陆远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路易斯·斯科拉。还记得他吗？”
王治郅没有回答，但他眼中燃起的火焰说明了一切。
“从比赛的第一秒开始你就跟他玩。”陆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酷的冷意，“他怎么打你就怎么打。他玩内线脚步你的脚步就得比他更花哨；他拉出去投篮你的篮子就得比他更准。他强硬你要比他更硬。我不要你防守，我只要你在进攻端彻底跟他兑子！”
“我要让全世界看看，让那个所谓的‘阿根廷影帝’看看，玩技术他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王治郅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用力地点了两下头。
他那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许久未见的，名为“战意”的熊熊烈火。
他知道这是陆远给他的机会，一个洗刷所有遗憾和不甘的机会。
最后陆远看向了角落里那头一直沉默的黑豹。
李冉。
李冉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清冷锐利，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匕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马努·吉诺比利。”
陆远只说了这个名字。
但李冉懂了。
他和这个阿根廷人之间的恩怨，从圣安东尼奥的AT&T中心和麦迪逊花园广场延续到了BJ的五棵松。
在NBA，他们是各自球队的主力，是总决赛的潜在对手。
李冉清晰地记得上个赛季，他在一场常规赛里如何像一张牛皮糖一样贴了吉诺比利整整48分钟，最后逼得那个以冷静著称的妖刀心态失衡领到技术犯规。
吉诺比利也同样记得他。
那个来自中国的罗德曼，那个防守像疯狗的怪物。
他们的对决早已超越了国家队的范畴。
“你知道该怎么做。”陆远的声音简单直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在NBA你只是让他打得不舒服。在这里我要你让他窒息。把他那把引以为傲的妖刀，给我当着全世界的面一寸一寸地掰断。”
“明白。”
李冉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词。简洁利落如同他的球风。
“其他人做好你们的本分。”陆远环视一周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这场比赛没有复杂的战术，战术板上的东西你们都烂熟于心了。”
他将手中的记号笔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每个人心脏一跳。
“只有一个字。”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更衣室里回荡。
“干！”
第二天，五棵松体育馆。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半个小时，这座能容纳一万八千人的场馆已经座无虚席。
鲜艳的五星红旗汇成一片红色海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期待、紧张和杀气的味道。
当两队球员从各自通道走出踏上场地热身时，整个场馆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那种无形的剑拔弩张的气场让看台上最狂热的球迷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半决赛。
这是新王与旧王的对决，是复仇者与卫冕冠军的终极碰撞。
阿根廷的球员们脸上带着百战老兵的从容，他们习惯了这种大场面。
但那份从容之下是一丝无法掩饰的凝重。
他们能感觉到今天这座球馆的气氛和以往任何一个客场都不同。
这里不仅仅是客场，这里是对手的圣地，是龙潭虎穴。
马努·吉诺比利的心情无比复杂。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场边那个双手插兜神情平静的男人。
陆远。
他的恩师。
他曾经跟着陆远拿到了三枚别人梦寐以求的总冠军戒指，这个人亲自把他打造成了一柄出鞘就见血的妖刀，又亲自把他送到了最适合他的圣安东尼奥马刺。
同时还有大郅，在当年那支公牛，这两个异域来客是最要好的朋友，两人之间的友谊一直持续到现在。
现在，在奥运会的舞台上，这两个男人成了他的敌人。
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中国队的阵容时，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让他无比头疼的7号。
李冉。
又是他。
吉诺比利的心猛地一沉。
作为联盟最顶级的得分后卫之一，他遇到过无数顶级的防守者。
科比的坚韧，鲍文的肮脏，托尼·阿伦的凶悍。
但李冉不同。
李冉的防守是一种纯粹的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他没有太多花哨的动作，几乎从不赌博式抢断，但他就像你的影子，无论你做什么他总能提前预判，然后用最合理最让你难受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他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你越是挣扎只会收得越紧。
在NBA他尚且有邓肯和帕克为他分担压力。
可是在国际赛场，在这支逐渐老化的队伍里，他是绝对的核心。
他知道，今晚，这张网将会从第一秒开始就将他死死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