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写上这么一笔,便代表着人间大地上从此多出了一个鬼神之位。
阴阳老道等候了良久,终于等到灵华君放下了银笔走了出来,这个时候上前跟在其身后,随后小声的说起了一件事情。
“禀告灵华君!”
“最近,陛下召见过贫道。”
灵华君没有问是什么事情,只是点了点头。
“天子有事问你,这是好事,表示天子挂念九州山河,毕竟你等管座下的庙祝供奉的便是这九州的土地和山岳。”
阴阳老道步履加快了一些,他主动说起了皇帝召见他问的事什么事情。
“可是,陛下问的不是九州山河之事。”
“他问的事……”
阴阳老道看了看左右,终于开口说了出来。
“陛下想要问,我的《云真阴阳大道斋醮神典》是否也能够迎下云中君。”
“他这意思分明是,分明是……”
阴阳老道说话的时候揪着胡子,说到最后也不敢多说了,用力得差点将胡子都给扯下一撮来。
灵华君停下了脚步,看着阴阳老道,老道立刻低着头,手中的拂尘也放了下来。
“他想要绕过我,向云中君求取长生。”
“陛下似乎是认为我阻拦了他的长生之途,是不是如此?”
阴阳老道点了点头:“灵华君法眼如炬。”
灵华君说:”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这也算是人之常情,但是别人是骑着驴骡才思的骏马,他病才好了几天?”
“前几日还躺在榻上,喊着求神仙保佑。”
“刚从榻上爬起来,便想要长生不死,做个永享人间富贵极乐的天子了?”
灵华君这话说得实在是不客气,阴阳老道点了点头,却不敢多说。
这话灵华君能说,他却不适合了。
天子虽然身上的病暂时被灵华君请来的神人巫咸治好了,但是这治的是病,老迈不是一种病,是天地之中的法则。
云中君有赛博神仙极力想要挽留他的老迈,但是武朝天子那是谁,在人间他是天子,换到另一个层面上来看,他也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
而阴阳老道,在说起皇帝召见他的这件事情的时候,也是心思复杂。
看到一朝天子于生死之间挣扎,几乎状若癫狂不惜一切,他也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人一到了这个岁数,冥冥之中似乎有着一种感应,他知道自己也同样命不久矣。
灵华君看了他一眼,似乎同样看出了他心中的惶然。
突然,灵华君问了他一句。
“还在服丹么?”
阴阳老道抬起头,说话立刻变得支支吾吾了起来,但是在灵华君的目光下,老道最后还是叹息了一声。
说道:“前几日尝试着炼了一炉丹,便试了一颗,老道愚驽,还是不能炼出真正的仙丹。”
灵华君问他:“你觉得,那真的是仙丹么,还是你真的认为你那妙法能够成仙。”
阴阳老道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能承认道。
“不可,那既不是仙丹,也不什么成仙的妙法。”
“这炼丹服丹之法自前朝开始风靡,老道耗费了一生亲身所历且验证,可以确认那所谓仙丹,不过是噬心附骨的毒药罢了。”
“一切都不过是老道的奢望罢了,其实老道也早就不做那打算了,只是有的时候习惯了,就舍不下了。”
灵华君看到老道似乎有些后悔,也不再说这件事情,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问过了,你死后成为鬼神之事。”
阴阳老道大喜过望,他先是作揖而拜。
“多谢灵华君!”
他不像那天子,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知道求人间长生不死这种事情,不是他应该想的,他最终所求的便不过是入幽冥成为鬼神,最好能够谋求个好位置。
阴阳老道既想要立刻知道结果,但是又不想要按捺住情绪。
“敢问灵华君,这事……这结果……”
阴阳老道跟着灵华君走着走着,不知道何时走到了云中宫祠中,国师府和这边是连着的。
“本来按照你的功德,死亡去幽冥成一方鬼神绰绰有余。”
“只是,因为你炼丹服丹之事有损阴德,且因为你炼丹服丹之名远扬,天下效仿之人不少,更是损耗了大量功德。”
“因此这事,也便做不得数了。”
阴阳老道听完,顿时面色一片灰暗。
“啊!”
阴阳老道急得手脚发抖,浮尘都掉在了地上。
他连忙说道:“老道,老道这就回去将炼丹炉给砸了,保证以后再也不炼那仙丹,也再也不服丹了。”
灵华君摇了摇头,说:“控制一己之欲,值得钦佩,但是算不得什么功德。”
说完,灵华君便离开了。
只留下阴阳老道一人站在原地,表情若有所思,同时也做出了什么决定。
而灵华君离开之后,一路走到了云中宫祠的大殿之中。
刚刚拿起一炷香,焚香插在了炉子里。
抬起头。
便看到了云中君的画像大方光芒,似乎有着什么从里面挣脱了出来。
灵华君面露惊喜,她等待这一幕已经很久了。
“云中君回来了。”
在常人看来,这是虔诚的人间灵子,终于等到天上的真神下界临凡。
但是换月神的话来说,这是忙碌得上蹿下跳的替身演员,终于等到了主演的登场。
第197章 天子是怎么死的
华京城的云中祠本名叫做大善福寺,是用来供奉佛陀的,而如今千百尊佛菩萨像被请了出去,换上了云中君。
因为云中君灵验。
而如今,云中君又显灵了。
灵华君带着神面看到画卷扭曲,层层云霞溢出,云中君从其中看着她,她眼中满是欣喜。
云中君问:“尔在寻我?”
灵华君不敢多说话,拜倒在地。
“见过神君。”
随后,灵华君便开始汇报起了最近的情况,最关键的自然是她做了些什么。
“灵子最近也做了些事情,重整山河社稷图,敕封了……”
但是所说的只有做了什么,却没有什么难处,就像是一个只会报喜不报忧的下属。
云中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他看着灵华君说。
“若尔只会但言好话,吾何从知晓问题所在?”
“尔乃吾之耳目,云中君在人间之化身,非唯命是奉报喜不报忧者。”
“此事凡人皆所能为,非吾初选尔之因。”
灵华君跪倒在地,云中君问她。
“尔以为今之人间,最大的病患是什么?”
“欲使人间更善,当如何行之?”
“而君又需何物?”
云中君说完,看着灵华君,昔日的神巫。
“这才是尔应当考虑的问题,其他的事情无须你多想。”
灵华君:“可我的确做错了事情,灵子竟然真的将自己……”
云中君:“世上千人万象,有人痴,有人嗔,有人贪,对于上天来说,贪嗔痴自有其作用,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了解,我要用的也便是这样的你。”
云中君选神巫,是因为他和望舒两个人一拍脑袋一拍屁股的方案,极有可能将整个人间弄得一团糟。
所以他需要另一个视角甚至是另一个自己,来让他知晓人间是如何看待这一系列变化的。
哪怕月神认为云中君只是自己不想上演,选了个替身演员,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溯源根本也没有这么简单。
灵华君一步步站在云中君的位置上去思考这天下事,本身就是云中君一步步将境地推到的这里,也是云中君想要的这个效果。
她不这样去想,她本身的存在就失去了意义和自身的定位。
他要的就是灵华君不要听月神的话给出一个不同的答案。
而如今灵华君却变成了月神想要的模样。
灵华君终于说道:“如今天下,最大的病患便在于天子。”
云中君没有说好与不好,只是问她:“为何?”
灵华君抬起头来说:“想要重塑乾坤,定九州混一天下,凭当今的武朝天子是不可能的。”
云中君说:“若是强定他为九州之主,然后由你来约束他,如何?”
灵华君想了想,摇了摇头。
“以神君之威灵,若是一言定其为九州之主,天下九州自然心悦诚服。”
“但是此人哪怕他成为了九州之主,其想的也不是如何坐稳这九州之主的位置,因为此位其得来的太过容易,想来得来太过容易的东西也自然不会珍惜,认为其理所当然。”
“得陇望蜀,不得满足,他从未想过要如何做好一个九州之主,而是想的如何让整个天下来服侍他这个天定的九州之主。”
“因此。”
“若不能披荆斩棘征伐天下讨伐不臣,若不能穿过那惊涛骇浪层层劫数,如何能够统御这九州天下,知晓天下的困苦和弊病,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