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巫披上云纹神袍,穿过国师府和云中宫祠连接的长廊,一旁的巫女几次想要开口询问,但是还是闭上了嘴巴。
灵华君早就注意到了:“有什么就说吧!”
巫女终于问道:“神巫,为何不提前告知皇帝那心空山之中并没有真龙?”
灵华君道:“天子温长兴,畏威而不怀德,胸无大志却自视甚高,猜忌报复心甚重,既觉得自己登临九五之尊之位当俯视天下,统御九州予取予夺,又日夜忧心有人争夺他那皇位,畏怕那小鬼暗中索命。”
如果说上一代天子温兆是一个自负无比,以一己之欲凌于天下,当了皇帝想长生,得了长生还要上九霄之人。
那么这一代的天子温长兴,就是一个集合自负和自卑到极致的集合体,他一面觉得自己是一声令下便无所不能的天子,世间万物当为他所用,一面只要遇到一点困难和问题,便立刻当起了缩头乌龟。
他早上大日出来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是真龙天子,夜里被风一吹便又突然想起自己是五衰缠身的凡人。
灵华君走着走着,终于从国师府走到了云中宫祠,天还没有完全亮,许多人提着灯笼在云中宫祠的林苑之中等候。
而灵华君身旁的巫女接过其中一盏灯,听着灵华君接着说道。
“这般人,若是不撞几次南山,不需几日他便要上九天揽月了。”
“到时候,便是另外一个温兆了。”
“此时吃些苦头,日后便能安分一些,也不会酿成大乱。”
巫女点了点头:“的确如此,神巫看得明白清楚。”
国师灵华君:“不是我看得明白清楚,而是历经了上一代天子温兆的事情之后,也自然学会看明白了一些东西,有些事情当时若是能应对得当一些,最后或许不至于此。”
那温长兴先后自寻苦头吃了两次亏,也自应当明白了一些事情,人间天子就应当做人间天子该做的事情。
让那温长兴治理好这南朝各州郡,接下来协助她完成那敕封山川地神之主的职责。
至于其他事情,看这温长兴那模样。
灵华君也不做多想了。
而走到半途,立刻有人匆匆追了上来,禀报道。
“国师,陛下遣人登门求见,似乎是有急信递给国师。”
附近准备祭神的众人也听到了,一个个议论纷纷,本就觉得国师灵华君突然要整个云中宫祠举办祭神典仪有些奇怪,这个时候听闻刚刚离京而去的天子温长兴派人过来送信,更加觉得惊奇了。
“天子不是刚刚东巡去了么,怎么这个时候派人回来了?”
“为何离去之前不说,这个时候说?”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真是奇哉怪也。”
那人连夜奔行百里,整个人都累得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封信匣。
灵华君回头看向那人:“天子可还安好?”
那人高高举起信匣:“国师一看便知,事发突然,还请国师速览。”
灵华君点了点头,那人便将信送到了国师灵华君身旁的巫女的手上,然后又被转呈到了灵华君的手中。
灵华君看完之后,开口说道。
“我知晓了,今日清晨祭神,过后我请四方地主八方山神查一查。”
“不过此时,先祭神吧!”
那人顿时急了,开口说道。
“国师,陛下他……”
然而,灵华君已经转身离去,朝着云中宫祠的大殿走去。
“开始吧!”
云中宫祠之中。
宫中一众巫觋已备妥,其面戴斑斓傩面,随鼓声翩翩起舞。
舞步狂乱却又显得神秘,化为上古人间大地的神鬼迎那至高无上的神灵降临,宫外乐师奏响悠扬楚乐,曲调时而如流水般轻柔,时而如山洪般壮丽,与巫觋舞步相得益彰,塑造出庄严肃穆的氛围。
灵华君袍裾随风轻扬,手执清香一炷,仪态庄重而肃穆地缓步进云中宫,于神像前停步,恭敬献上香火,深深鞠躬。
其祷词低沉而清晰,传遍宫殿:“云中君在上,灵子祈求保佑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瞬间,便看见那数丈长的画卷被风吹动,发出轻轻的纸响。
灵华君抬头看去,便看见那画卷上的云中君好似低下了头,目光看向了她。
瞬间。
铺天盖地的云雾之气从那画卷之中涌下,将其缠绕住,仿佛将其拉入了那画卷之中。
这下,灵华君前来请真正的如来佛祖了。
大日神宫。
上一次灵华君来的时候这座神宫还未曾开启,如今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大日神宫自身就是一座宏伟壮观,宛如人间仙境天上宫阙,而一旁的扶桑神树更是散发着光明堂皇的光芒,仿佛整个天空的光辉都汇聚于此。
神宫之内,景象更是奇绝。
殿顶悬挂着的夜明珠与琉璃盏闪耀着柔和的光芒,映照出一片祥和的氛围,大殿中央琴妖拨动琴弦,悠扬的琴音如清泉般流淌,令人心旷神怡。
伴随着琴音,身披天衣的魅影轻盈地献舞,身姿绰约,舞步翩翩。
随后那魅影不止于在地上起舞,甚至飞到了天上,在那星斗之下仙神环绕之中拖着霓裳飞舞,令人瞠目结舌。
高高在上的云中君端坐在云床之上,他身着华美的仙袍,身后是层层叠叠的祥云,神态既不威严也不庄重,如同那祥云一般缥缈不可接近。
就在这时,国师灵华君落入大殿之中。
她看着这仙府洞天盛景,一时之间没有回过神来,自她得以拜见云中君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云中君身旁这般喧哗热闹的景象。
在此之前,云中君时而化为骑鹿之神行于山野展现出上古神祇的野性,时而操控神龙展现出九天神灵的威严,而此时此刻她又看到了云中君那居于云床之上高高在上受到万妖诸神朝拜的气度。
恍惚之间,她仿佛觉得那云床之上坐着的不仅仅是她想象之中的那位神君,而是天帝。
直到那献舞的魅影退了下去,乐声渐渐平息。
这个时候。
有女官打扮的艳丽宫人前来请她上前,灵华君从未见过对方,拱了拱手。
然而对方却立刻让开了,不敢受她这一礼。
“奴婢不过是神宫之中的一卑贱老奴,怎敢受云中君的灵子一拜。”
对方自称老奴,但是看上去模样才三四十许。
灵华君问对方:“你是人,还是仙人?”
宫人说:“老奴怎会是仙。”
灵华君:“可是你看上去风华正茂,为何自称老奴。”
宫人笑道:“灵华君不知,老奴已经活过了上百个春秋了。”
灵华君非常吃惊:“这……”
宫人告诉她:“灵华君也曾见过老奴,只是当时老奴并非是如今这般模样,说来当初灵华君与神君在山上饮酒的时候,就是靠在老奴的身上呢!”
灵华君听得一脸茫然,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说起与云中君饮酒,她自然记得,那是在神峰山上的汤泉流水之上,雾气缭绕之中。
山上有桃树,正值桃花盛开之时,花落池中。
可是当时那禁林神苑之中,只有她和云中君二人没有旁人,何来的她靠在对方的身上,而且按照她的性格,也做不来这样的事情。
宫人说:“我便是那汤泉旁的那棵桃树。”
灵华君震惊不已:“啊?”
其上下打量着对方,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然是一棵树。
的确,妖客姥姥前身便是一棵云壁山中的百年桃树,准确地来说还有桃树上的一只鹊鸟,那鹊鸟死在了桃树之上后,二者融为了一体,化作了此时此刻灵华君所见的妖。
最后,在灵华君惊讶的目光之中,那宫人嫣然一笑,引着灵华君从大殿两侧的宫柱后面朝着里边走去。
走到最靠近了云床之下,宫人停下了脚步,对着她说了一句。
“灵华君想要寻的那人,可往临江驿北处去寻。”
国师灵华君愣了愣,便明白对方说的是天子所在的位置。
不过,她总觉得这个临江驿的名字有些耳熟,这名字在脑袋里转了两圈,然后她立刻记起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分明是那淮城王全家身死之地,临江驿一把大火烧死了淮城王满门上下,而淮城王更是直接被追到北边的大江之畔,死于江底。
灵华君拱手而拜,谢过云中君。
灵华君这一次如果能够迎回天子温长兴,她这个国师的威望也将拔高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地步,而那温长兴此后估计也不敢再随随便便闹什么幺蛾子。
“拜见云中君,灵子参见。”
那云床上戴着神面的神仙抬起手,便看到云自她脚下升起,将其拖到了一旁。
而台下,便开始接着奏乐。
还没等灵华君开口,那云床之上的神仙便说话了。
“还记得么?”
“你我昔日之约。”
灵华君当然记得,每当她求云中君一件事情的时候,也要为云中君做一件事情。
灵华君拱手,询问道。
“神君,可需要灵子做些什么?”
云中君听着宫中曲乐,看着外面的冬日景象,似乎在回想着往昔。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不知不觉已经一年时光过去了。
当初他便是坐在那云壁山前的石窟下,看着江边的积雪慢慢融化,有的化入地下,有的融入江水。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想好要做什么,空间站已经从轨道之上坠落大地一百多年,望舒除了维持空间站的基本设施便是等候着他醒来,不过他同样是一片茫然。
随后,那贾桂路过石窟之前,将他当成了神仙。
云中君:“春回大地,万物始发,人人都说云中君管着晴雨雷霆,管着九州大地的万物生长。”
灵华君:“的确如此。”
云中君:“今岁,地神山主庇佑之地,当五谷丰登,百姓丰衣足食。”
话虽然这般说,但是灵华君还是不太明白,如何才能确保这五谷丰登。
亦或者说,到那种程度才能够算得上五谷丰登。
百姓丰衣足食,如何才能算丰衣,又如何才能算得上足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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