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温神佑站在船上静静地看着,随着船只顺流而下,他目光从巫山渐渐地脱离开来,望向了大江。
他昔日从这里入巴蜀,如今也从这里离去。
在一次次地行路之中,破茧成蝶,亦或者化蛟成龙。
回到鹿城,温神佑立刻回家去见他的阿爷温绩。
记忆里的大宅一切如旧,但是温神佑站在门前却感觉自己好像离开得太久太久,仿佛背井离乡了一辈子,多年以后才终于回来了。
“大郎,怎么不进去,都督在等着你呢?”
“嗯,现在就进去。”
听到有人喊自己大郎,温神佑都愣了半晌,过后才点头回应。
温神佑朝着里面走去,大宅里面阳光明媚,和他之前魇症之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一步步朝着里面走去,终于看到了那个坐在大堂里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温神佑熟悉的圆领袍,头上带着幞头,慢慢的地起头看着走进来的他。
在温神佑还未曾定神的时候,温绩便开口问道。
“大郎!”
“可还记得阿爷当初问你的那句话么?”
温神佑愣了一下,不知道温绩说的是哪一句,但是看着阿爷的眼神,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这一次,温神佑站在大堂之中,丝毫没有回避地答道。
“我当得起!”
听到温神佑回答得这么直接,温绩看着自己的儿子却张开嘴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似乎有些认不得他了。
不过,温绩转念一想。
温神佑最近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在北朝大军入侵的时候独自领着一支偏师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打入了巴蜀灭了一国,在其身上不论如何什么变化也是理所应当。
其实按照温绩原本对于温神佑的了解,以他这个儿子的眼界,当朝廷的旨意下达的时候他是不可能接旨的。
但是如今温神佑这一次不仅仅接旨了,而且还迅速地放弃了一切离开了巴蜀之地,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温绩对于温神佑的了解。
温绩感觉欣慰无比,也对于自己这个儿子生出了一种正视的态度,对方已经不再是一个少年童子,而是一个能够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争天命的蛟龙。
身为父亲应当欣慰,但是却又同时生出一种复杂的忌惮情绪。
温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走上前去,将手搭在了温神佑的肩膀上。
“蛰伏多年,我爷俩的机会来了。”
温神佑低头,拱手说道。
“阿爷,那我们应当抓住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温绩看着温神佑低垂的眼睛:“你不怕?”
温神佑说:“神佑已经怕过了。”
九鼎之下。
温神佑跪在地上面向那绘制着山河日月的青铜巨鼎,山字一般的三柱高香升起,他看着那黑云覆盖在头顶,雷霆闪烁在云间。
穿透风暴旋转的云涡,他也同样看到了摇摇欲坠的香火龙庭,还有暗处行走的各路幽冥鬼神。
那鬼神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看向了他,发出骇人的尖啸,或者张开巨口狂笑。
更有鬼神头颅探出黑云,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武朝的气运功德。
场面骇人惊悚。
若是那温长兴能够看到,怕是一瞬间就要被吓得晕厥过去。
他以为自己天命所在,有仙神庇佑无所畏惧,可以肆意地消耗功德。
却不知道,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温绩问温神佑:“大郎,你可看见了?”
温神佑点头称是:“看见了,温长兴倒行逆施,为鬼神所厌,如今鬼神吞噬朝廷气运,天命已然不在。”
温绩也点头:“温长兴以为自己得了天命,以为自己是天子便可无所忌讳,竟然想要以人心以天下来携裹灵华君,让灵华君不断地以神通法术来巩固他的天下和帝位。”
“他以为,有了灵华君在京城,便无人可以动他。”
“以为天命暂时归于他身,云中君有意让九州在此世重归于一,他便可以坐享其成。”
说到这里,温绩也忍不住嘲讽道。
“哼,世上哪有这般好事?”
“他想要以人心和天下安危来裹挟灵华君,想要从神仙那里拿好处,真的是不知死活。”
温绩说完,也半是感叹半是惊恐地指着天上的云涡,对着那香火龙庭之内的景象说道。
“神仙知天地轮回,长生久视不知道看过多少王朝兴衰。”
“他温长兴算得什么,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此刻拿的每一分,这天地轮回,那四方鬼神最终都要从他身上再拿回来。”
“大郎!”
“你我都要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点,天地万物都是有定数的,你拿的每一分最终都是要还回去的,你做的每一件事情天地都能够看到的。”
“冥冥之中,吾等的功行过失都早已写在了那司命之神的竹简之上,生时脱不得,死时逃不得。”
温神佑看着那香火龙庭的画面,也颇有感触地说道。
“天命是天命,路终归还是要自己走的。”
“他以人心算计天心,以为有天命却可以坐享其成,却不知道天命也同样可以弃他而去。”
想到那温长兴,温神佑就仿佛看到了那神台下一场大梦中的自己。
因一念而起,便失了根本。
因一时之欲,便也注定了后半生的凄凉下场。
而温神佑也似乎看到了,那温长兴也定然因为这一世挥霍殆尽的福气而带来的祸殃,当那幽都城中鬼伯身前走一遭的时候,免不得要下那幽冥地狱之中走一遭。
温绩看向了温神佑,很高兴他能有这等感悟。
“但是我等却不可坐视此等事发生,事情还尚有转机,温长兴虽然失了天命,但是只要应对得当,至少不会殃及天下。”
“而那温长兴失了天命,天命自然也会寻他人。”
“你我爷俩若是能主动前行,焉知不能做那承接天命之人?”
温神佑:“阿爷说得不错,儿我也正有此想。”
温绩:“你觉得应当如何?”
温神佑:“想要承接这九州天命,人间能够做主的人唯有国师灵华君,我此去京城虽然有些凶险,但是也同样也是大好时机。”
“我此去会拜见灵华君,告诉他我温氏一族并非都是温长兴和温兆那等庸庸碌碌之辈,也同样有心怀万世,有混一九州天下壮志的人。”
温绩听完,忍住不大声说道。
“好好好。”
“大郎,你真的是不一样了。”
——
华京。
碧水苑是皇家林苑,此时此刻拈花僧带领着弟子不偷不盗不抢三人沿着殿外长廊走过,朝着里面而去。
今日,以一支偏师立下灭巴国社稷刚刚得封云阳王入京了。
清晨时分,天子亲自迎云阳王入京,并且在这碧水苑中设宴请群臣一同庆贺这等开疆拓土的喜事。
和尚也同样受邀前来,列坐其中。
一侧可以看到亭台楼榭、曲折池塘,岸上有秋千,水中有画舫。
不过和尚此刻却没有多少心思看,在和尚看来,这云阳王赴京定然会有大事发生。
按照天子温长兴的肚量定然是容不下云阳王温神佑的,只是不知道接下来京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温长兴奈何不得他和尚,因为和尚就和温长兴不是一个体系的,怎么着也威胁不到温长兴的位置,但是温神佑可不一样,他不仅仅能够威胁到温长兴,而且温长兴也能奈何得了他。
踏入大殿之后,和尚双手合十。
“善哉善哉!”
“希望今日,莫要横生事端。”
果然,宴上天子便开始对着云阳王温神佑发难了。
天子看上去对温神佑十分亲昵,也十分敬重,甚至将温神佑的坐席安排在了自己身旁,宴席之上还不断地举杯请温神佑共饮。
“云阳王父子可谓是我宗室之中少有的英才,乃父鹿城郡王替朕镇守一方,能文能武,堪称是国之柱石。”
“就连云阳王,年纪轻轻便能够提兵以一支偏师灭一国,纵马入巴宫,灭了那伪朝社稷,劳苦功高。”
“按照朕来说,这云阳王还是封得低了。”
“可这群臣拦着朕,说云阳王年少,说什么功高难赏。”
“朕是那等吝啬的人么,什么功高难赏。”
“对待有功之臣,朕从不吝啬,有什么朕不能赏的。”
“往后,朕可还要多多仰仗云阳王父子呢!”
温长兴一开口,便立刻看到宴上的气氛变了味道。
什么宗室之中少有的英才,什么功高难赏,什么仰仗云阳王父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说温神佑父子手握重兵割据一方,已经威胁到了皇权了。
在场之人有些目瞪口呆,不知道天子这是怎么敢的,简直是赤裸裸的将冲突给摆了上来,丝毫没有遮掩。
要知道温神佑在巴蜀还有着旧部,其父鹿城郡王更是镇守一方手握重兵,这样毫不遮掩地将冲突激化,等于说是将别人逼到了绝处,就不怕别人狗急跳墙么。
“臣不敢!”
而坐席之上,温神佑条件反射一般地站起身来,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这宴席,这堂上的天子,这一股没事找事冲着他来的苗头。
似乎都似曾相识。
梦中,他便是这般被那北燕天子以一个殿前失仪的理由给打入了大狱之中。
此时此刻,他若是稍有应对不当,或者是露出一点不愿意,怕是就要落下一个嚣张跋扈的名头。
而且他知道,温长兴后面肯定还有着后招等着他呢!
先盖上一个嚣张跋扈的名头,之后再一步步逼迫他让步,不让步便直接将他拿下,此刻温神佑似乎都能看到温长兴接下来所有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