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们这些押送恶汉的差役却跑不掉,心下虽然畏惧,也只能履行职责。
沿途走过的街巷全部都大门紧闭,连商铺都临时将门给闭了,好像他们是过路的瘟神一样。
不过门内偶尔传出些许动静,似乎有人在朝着外面看,一些屋宅里还会传来低声的叫骂。
“你这伢儿,让你莫看莫看,还要看,等会鬼神就把你给抓去了。”
“莫要看了,莫要看了,这人是犯了天条的,神仙派了鬼神来抓他的。”
“这人死了要下阴间火狱的,你莫不是也要跟着他去?”
路上,那恶汉还在囚车里时不时嚎着。
“鬼,好多的鬼!”
“不要抓我。”
“鬼神来了,鬼神来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大清早地听着那凄惨的喊叫声,哪怕隔着一扇门,众人都险些吓得都尿了裤裆。
而这个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众人都觉得像是鬼神在经过,听着那清晨穿过长街的细细风声,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勾魂索命。
而其中一个狱卒被晨风扬起的沙迷了眼,立刻慌张地大喊了起来。
“不好,不好。”
“鬼遮眼,我被鬼遮眼了。”
“我看不见了……”
狱卒们赶着囚车,跑得更快了。
“快走快走,赶紧走。”
“把这厮送到郡里去,只有送到郡里咱们才能安生了。”
“我这辈子行善积德,怎么碰着个这么个差事。”
此后。
估计也再也没有人敢在夜里到神峰上去了,怕是连白日众人也不敢再随意往那“神人交界”雾气丛生之地乱看了。
——
抓住案犯的当天。
刘虎便来到云中君神祠还愿,并且在云中君的神主牌位前说明了那案犯的下场,当然也提及了那恶汉在山上遇神鬼将其带入了幽冥鬼走了一遭之事。
此事虽然发生在神峰之上,但是神峰上上下下的巫们却一无所知,反而是远在县城里的人先一步知道情况。
一旁的祭巫虽然当场没有说什么,但是听完内心震惊不已。
等到刘虎离去之后,祭巫才带领着群巫来到了神巫面前说及此事,神巫听罢后也十分吃惊。
祭巫:“入夜之时,云壁所在之山将会打开神人交界的大门,彼刻时常有四方山川之灵、江河之龙、神鬼精怪出没于其间,此事我们都有记载。”
“却未曾想过,这扇门还会通往幽冥。”
一名巫觋开口:“或许是过路的鬼神,顺手将其带到了幽冥,或者是云中君降下法旨让鬼神带走了他。”
一名巫婆颤颤巍巍地说:“往后更应当限制人进出后山神苑,不论是白天还是夜里。”
群巫们也有些害怕,虽然没有在夜里上过山,但是白日里他们还是去过的,之前虽然也十分谨慎小心还祷告了云中君方才进去,但是却未曾想过会如此危险。
哪怕是巫,也害怕自身堕入那幽冥之狱,受那永世之罚。
但是说到此处的时候,巫婆又抬起头看向了神坛之上、帐幔之后的身影。
“神巫除外。”
群巫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在他们眼中,神巫从某种意义上就是云中君,哪怕是鬼神甚至是鬼伯,也不敢带走她。
她坐在那里整个过程一动不动,也没有说一句话。
就像是一个塑像,倾听着这人间的声音。
她早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另一个存在的影子。
第57章 阴阳割晓神人交错
清晨。
神巫从后面走着一条荆棘小路绕到了汤泉层叠的断崖上,将手上提着的香炉放在一边。
之后,将背上的凤头琴取下放在膝前,只身一人坐在断崖边上。
自身份从太一神的灵妃待选变成了云中君独一无二的神巫之后,她的琴就被藏了起来,不再允许她弹奏。
作为云中君的神巫,她必须在方方面面都应该成为云中君。
但是自从上次她如实地传递云中君的法旨的同时,还说了一句。
“云中君喜欢琴。”
于是,她便重新拥有了自由弹奏这把凤头琴的机会。
汤泉从一旁流过,烟气和雾气融合在一起让人分不清二者的区别,同时也半遮掩住她的身形,她头戴着面具恍若神人。
指尖勾动琴弦,鬓角下的日月双坠轻轻摇曳。
试了试琴音,神巫才正式开始弹奏。
琴这种乐器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据说是由历代上古圣皇改进并流传而下。
神巫弹奏的是《神人畅》,相传乃是上古神帝所作。
开始的时候一大段通透天灵的泛音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一段节奏起伏的散音,而按音又似乎将人带入到神秘且虔诚的祭祀典仪之中。
天地人三音相合,人神交融。
全曲只用宫商角徵羽五弦,透露出远古时代的琴味。
时隔千百年,或许也只有这源自于上古的楚地之巫还保留着这种传承,也只有这神巫,才能够弹奏出这《神人畅》此等神人之曲。
突然间。
神巫又感觉到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只是与此同时浑身有着一股冷意。
她一边奏琴,一边也在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
每次云中君出现的时候总会伴随着云雾,今天清晨没有起雾,但是山上却有着汤泉造出的雾气缭绕,犹如仙境一般。
让她分不清这样的天气,神祇到底是会出现,还是不会出现。
伴随着琴音逐渐高昂,如同高山流水一般倾斜而下,那暗处的影子也在一点点靠近。
神巫有些紧张,突然弹错了一个音。
“噔!”
音拉得老长,神巫也有些慌乱,于是琴曲便戛然而止了。
神巫不再用余光悄悄地注视着周围,而是立刻回过头,日月玉坠随着鬓角的发丝甩动,她用目光看向身后。
那暗处的影子仿佛也仿佛受了惊,迅速隐匿而去,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但是她却感觉到了动静,是从那溶洞的深处传来。
傍晚的时候。
她又来了,只是这一次她还提来了一壶酒。
她坐在了溶洞出口,脚下泉水哗啦啦响,依旧是弹奏着那一曲《神人畅》。
琴音沿着洞穴传入深处,旋律回荡在那九曲回肠之间,越发显得神秘。
而那行走在洞穴深处的某个身影,也在循着那琴音一点点走来,渐渐靠近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
“啪嗒!”
“啪嗒!”
脚步声很轻,但是在经过有水的地方,总是难免会发出声音。
等到那脚步终于靠近的时候,她也适时地朝着那洞穴深处看去,一个高大漆黑的影子出现在眼前。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之前多次窥探的存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感觉到寒意了。
并不是因为神祇出没。
那是一个鬼神一般地凶物。
但是对于她来说,这东西就是真正的鬼神。
那寒意,是人对于这种凶物本能上的反应。
神巫有些慌张。
她一下子站起身来。
然而,那凶物看她站了起来比她还慌张。
“吱吱吱吱!”
那凶物匍匐在地上,叫声之中带着恐惧,就好像在求饶。
她以为是云中君,却未曾想过是这样一尊鬼神。
而那凶物倒头就拜,似乎也同样将她认成了另外一个人。
神巫抱着琴,问那鬼神。
“你是谁?”
神巫刚刚问出,又自己回答道。
“你就是那巡游在这神峰之上的鬼神吧,之前有人看见了你的影子,想来就是你在护佑这座大山和云壁。”
“如此说来,你也算是这座山的守山之神了。”
此时此刻,这猿猴和之前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因为营养不良和妊娠期,发黄发红的毛发已然变得油光黑亮,更别说头上戴着一顶覆盖住眼睛、鼻梁和耳朵的头盔。
这模样就算是白天出现在那刘虎面前,他估计都认不出二者是同一只猿猴。
神巫也没有近距离看到过这猿猴,一时之间当然没有认出这就是那曾经的旱魃。
猿猴没有说话,更没有回答神巫的问题,神巫上前想要仔细看一看这“鬼神”的模样,“鬼神”却不断往后退去,丝毫不敢靠近她。
神巫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云纹神袍,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是把我当成云中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