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幽冥世界再度浮出现在他的意识世界之中。
陡峭的“断魂崖”就在他的眼前,像是一柄直插云天的利剑。光是抬起头去看它的顶峰,想要去看清它的全貌,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顾旭不禁想起了这一句诗。
而在它的周围,还有云雾弥漫。
根据书中的说法,这些云雾会让人在攀登山崖的过程中产生幻觉。但倘若能从中走出来,道心将会得到锤炼,变得更加坚固。
顾旭伸出手,去触碰面前的石壁。
在他的身体中,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发动机,赋予了他无穷无尽的能量,涌遍他的全身。
这是他在岩浆地河里吸纳的热量。
通过他的功法,以这样的形式,成为他攀登山峰的助力。
虽然顾旭在现实世界里的体质跟普通人差不多,但是在意识世界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素质绝不输于那些专业的极限运动者。
随后,他的手指抠住岩石的缝隙,双腿用力一登,便以轻盈的姿态,向着绝壁之巅攀爬而上。
一丈。
两丈。
三丈。
……
十丈。
二十丈。
……
漆黑的苍穹,灰褐的岩壁。
在这片广袤的幽冥世界里,绝壁上的少年看上去就像是在墓碑上爬行的蚂蚁。
很快,顾旭的身体渐渐没入了朦胧的云层之中。
他的思绪也很快变得恍惚起来。
他开始胡思乱想,想到夜晚的天空和闪闪发光的星辰,然后那些星星变成身着华服的神仙,在九天之上的宫殿里纵情飨宴,接着他们的身上蹿起熊熊火焰,变作一颗颗流星从天空中坠落,最终掉进了一个燃烧的铁笼子里,再也出不来了……
他心头一惊,只觉得这些场景都太过真实,清晰得令人心悸。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顾旭抬头向前望去。
他感到有些不对劲,因为陡峭的“断魂崖”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碧瓦楼台,看上去雄伟壮丽。
只见:
飘飘万叠彩霞堆,隐隐千条红雾观。耿耿檐飞怪兽头,辉辉瓦叠鸳鸯片。
门钻几路赤金钉,槛设一横白玉段。窗牖近光放晓烟,帘栊幌亮穿红电。(2)
看到这样的画面,顾旭便知道,自己依旧置身于幻觉之中,暂时还无法从中挣脱出来。
而那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曾经出现在“奈何桥”上的白发少年,此刻就站在这座大殿的门前,微笑着望着他。
没有钉子,没有伤疤,没有血迹。
他身着黑色云龙纹锦袍,面如冠玉,目若炯星,温文中带威仪。
见顾旭一时没有回应,白发少年接着说道:“要不跟我来这阎罗殿里边随便逛一圈?”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就好像这座由鬼差鬼吏们把守的大殿并不是森罗宝殿,而是他自己家一样。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阎罗殿?
顾旭讶然。
“尚未修到圣人境界,就有机会参观‘阎罗殿’,”他默默在心头吐槽了一句,“也不知世间有多少人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大殿门边站着一对青衫童子。
当两童子看到白发少年的身影时,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大礼参拜。
但他们似乎没有看见跟在后面的顾旭。
就好像顾旭只是个透明人一样。
两人跨过门槛,步入殿堂。
屋宇中空无一人,没有顾旭想象中那些威严可怖的阎王爷,也没有判决世人生死轮回的鬼判官。
“他们都被我赶走了。”似乎是察觉到了顾旭的心思,白发少年微微一笑,给出解释。
殿堂的侧边摆着数个大橱,橱中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册,有薄有厚,皆用封条封着。
“这些都是《生死簿》,”白发少年介绍道,“大荒每一个人从生到死的命运,都记录在册中。不过,当修士修到第六境后,就能够超脱《生死簿》,从宿命之中走出来。”
顾旭沉吟片刻,询问道:“我可以看看嘛?”
白发少年淡淡笑道:“你现在只能看封面。”
顾旭点了点头,随手从身边橱中抽出了一本距离最近的书册。
这本册子很薄,封面上有一幅画,画了一丛独自开在悬崖顶上的木槿花,已经接近枯萎,花瓣随风飘零。
这幅画的旁边有几行字迹:
“陋巷有女,颜如舜华。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金钿银钗孤自赏,朝荣暮落实堪嗟。”
顾旭微微皱眉,心想写这《生死簿》的家伙可真是些谜语人。而书册上又贴着封条,就算自己猜了谜语,也没法验证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他把这本簿册放回原处,取出了旁边的另一本。
只见这本册子依旧很薄,封面上画着一个用白绫悬梁自尽的女子,旁边也题写了几行字:
“婉娈宫中女,韶颜冠京城。
“君王无情义,白绫葬香魂。”
顾旭轻轻摇了摇头,又随手取出第三本《生死簿》。
这本册子更薄。
封面画着一堆雪,雪中埋着一枝白色的芙蕖。也有几句言词,内容为:
“诗才掩今古,芙蕖羞玉容。
“遥怜绣户女,零落残雪中。”
顾旭的目光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身边的白发少年,提问道:“这本册子,是不是青州陆诗遥的?”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白发少年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极具诗才,容貌绝佳,出身朱门绣户,”顾旭回答道,“这样的女子,历史记载中可没几个。而‘零落雪中’,应该是指她坠崖而亡、化身‘雪女’的悲惨结局。
“最关键的是,这首判词的第一行第一个字是‘诗’,第二行第一个字是‘遥’,这正好是她的名字。我相信这绝对不会是巧合。”
“真是聪明!”白发少年微笑着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却见顾旭叹了口气,喃喃道:“难道洛司首的‘道’是正确的,这世间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顾旭把陆诗遥的《生死簿》放回原处,接着拿起了另外一本。
这本相对厚一些。
封面上画着一具残破不堪的、戴着乌纱帽尸体,正在浸泡在水中,被众多鬼怪分而食之。其词曰:
“济己济民济天下,有心无力苦难言。
“生为良官千人敬,死作腐骨万鬼啖。”
顾旭的脸色变得格外阴沉。
“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盯着白发少年那双靛蓝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
“你再往后看看。”白发少年语气依旧很轻松,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顾旭的情绪变化。
顾旭深吸一口气,取出第五本《生死簿》。
这本《生死簿》很厚。
封面上画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淡粉罗裙,旁边摆放着一双小巧绣鞋,一柄赤红色大刀。旁边判词为:
“小颦伴浅笑,素手握铜刀。
“寒风吹梦醒,茕茕泪湿袍。”
看到这几行字,顾旭立即把册子放回原处,转身朝着阎罗殿外走去,一刻也没有停留。
白发少年在后面叫住了他:“嘿,你干嘛走这么着急?不想看看你自己的《生死簿》吗?”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就像是一个看热闹的旁观者。
“不看了。”顾旭答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白发少年此刻看上去像个刨根问底、喋喋不休的孩童。
“我以前看故事书,通常都不喜欢看悲剧,”顾旭回答,“尤其是这种涉及到自己身边人的悲剧。
“不喜欢就弃书,这是每个读者都会采取的做法。”
“但是从陆诗遥的《生死薄》上,你已经知道了这些判词的内容都会变成现实。你就算不去看它,也躲不掉的。”白发少年眼神深邃,令顾旭猜不透他的心思。
顾旭轻笑一声:“我解决不了故事本身,但我可以去解决编故事的人。你曾说过,我之所以会遭遇不幸,是因为我还不够强。
“但是,如果我变得足够强,强大到足以把刀架在《生死簿》作者脖子上,那他能不能改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结局?”
白发少年看着顾旭,伸出双手为他鼓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就像是顾旭在考试中拿了满分一样。
“说得真好!命运这玩意儿,就是束缚人的镣铐,就应该把它干碎才对!”
说到这里,白发少年停顿了片刻,话锋一转道:
“其实,顾旭,有两件重要的事情,刚才我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情?”
“第一,阎罗殿里并没有你的《生死簿》。
“第二,大荒当今的很多事情,并没有完全按照《生死簿》来执行。而你,就是那个搅动命运的变数。”
…………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