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唯有感动在心,悄悄地替他祈祷,希望上苍能庇护他度过难关。
常筱看见时小寒忽然像尊雕塑似的,坐着一动不动,便上前关切地问道:“时师妹,你还好吧?怎么突然不吃饭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时小寒面前的麻袋上:“你的家人给伱送东西来了?”
“是啊,”时小寒用力地点了点头,“看到父亲寄来的东西,我有些想家了。”
…………
与此同时。
顾旭站在剑阁的山崖下,手握星盘,沉默不语。
尽管距离遥远,他没法亲眼看到宗门内发生的事情。
但借助星盘的力量,他能知道时小寒一切安好,也知道她已经收到了他带来的礼物。
雪女如一尊雕塑般站在他的身侧。
此刻她终于知道,顾旭为何要在荆州、渝州城中打包带走这么多的美味食物,还用法术精心保存。
原来是因为剑阁有他牵挂的人。
雪女的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顾旭虽然受大齐朝廷追杀,但他仍旧属于这个人世间,同许许多多人拥有着不可分割的羁绊。
比如青州府街上遇到的那几个官吏,比如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剑阁弟子。
但雪女却不一样。
她脱离于尘世之外。
顾旭是她与人间产生联系的唯一纽带。
想到这里,她偏过头,望着身旁少年人俊美的面孔,很想问问山上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是亲人、朋友还是恋人,为何他会对对方的喜好如此了解。
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作为一个遭受诅咒的鬼,她就应该待在那冰封的山头上承受永恒的孤独。
身边的少年只是闯到她面前的一个意外。
借用他的血,陪他一起远赴昆仑,已是一种足够奢侈的享受。
或许,待一切结束后,他将回归他原本的生活。
而她则将返回沂山之巅,带着昔日的仇恨,慢慢腐朽,慢慢消亡。
正当雪女思绪纷乱之际,顾旭忽然转头望向她:“咱们走吧。”
雪女沉吟片刻,轻声问:“公子不打算上山亲眼看看那个人么?”
顾旭摇了摇头:“以我现在的身份,还是不见为好。”
…………
这天晚上,雪女再一次感受到了本能的蠢蠢欲动。
顾旭身上的香味再度变得浓郁起来,令她垂涎欲滴、难以自制。
顾旭将“闲云居”变回原来的大小,把它安置在狭窄隐蔽的谷地中。
然后他带着雪女,走进屋内。
和赵嫣一样,雪女也对屋中那成千上万、堆成小山的符篆感到无比震惊。
尽管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一向缺乏表情的变化,但她那定定不动的目光,却体现出她并不平静的心情。
“陆小姐,一共有三个人跟我走进过这间屋子,”顾旭微笑着说道,“你是其中表现得最淡定的一位。”
雪女并不是人。
但在荆州之行后,顾旭心头却愿意把她当作是人类来看待。
“我是……第三个?”
雪女的思绪有些混乱。
她感觉得出,这座被顾旭当作储物法宝的、名叫“闲云居”的屋子,对于他来说,是极为私密、极为重要的场所,只有他信得过的、亲近的人才能进来。
顾旭愿意信任她,她内心深处不经意地萌生出一丝淡淡的喜悦——这是她在沂山之巅很多年来都从未有过的情绪。
只是前面那两个人会是谁呢?是他的亲人,朋友,还是恋人?是否包括那位他牵挂着的剑阁弟子?
“也可以说是第二个。”顾旭笑了笑。
赵嫣和曦可以算作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像时空穿梭、前世今生这种事情说来话长,他一时不方便跟雪女做解释。
随后,雪女心念一动,又一次凭空变出一个冰雪凝成的小碗,递到顾旭的面前。
“又要劳烦公子了。“
顾旭划破手心,让鲜血缓缓流入冰碗之中。
雪女轻轻咬住嘴唇。
眼前这画面给了她极为强烈的刺激——不亚于初次进入教坊司的处男看见衣不蔽体的美女,又像是时小寒在街上遇到香气逼人的烧烤摊。
倘若她是一个人类的话,此刻估计已经在咕嘟咕嘟地吞咽口水了。
“好了。”
待鲜血盛了小半碗后,顾旭把冰碗递回到雪女的手中。
但雪女并没有立即去进食。
相反,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顾旭的手上。
餐具的模样往往会影响人们的食欲。鬼怪也同样如此。
顾旭那双手很好看,像是赏心悦目的艺术品。
残留在他手上的血液,对她来说具有别样的诱惑力。
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她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手,用舌尖小心翼翼地将他伤口的鲜血舔舐干净,宛若情人的亲昵。
他的味道是如此的甘甜醇美。
她的本能里燃烧起强烈的欲望,想要将他整个人吞下,与他永永远远地融为一体。
待顾旭的伤口渐渐干涸,雪女的理性终于重新压制住了躁动的食欲。
她放开他的手,低着头,一时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未等顾旭反应过来,她便端着冰碗,一溜烟儿跑去了“闲云居”的另一个角落,背对顾旭跪坐着,如一只生闷气的猫咪。
顾旭笑着摇摇头,长舒一口气。
他刚才其实紧张得要死,随时都做好了用“乾坤”逃跑的准备,生怕雪女一时失控,把他推倒在地,啖他的血,食他的肉。
还好雪女控制住了自己。
回忆起刚才手心凉凉的、痒痒的感觉,他默默感慨道:这女鬼的舌头还真灵活。
第433章 禁忌之恋
离开剑阁,顾旭和雪女很快抵达了陇州。
这里地貌纵横、沟壑复杂,是大齐王朝贯穿京城和西北边陲的交通要道。
在雪女的恳求下,两人在陇州品尝了当地特色的花糕、马蹄酥和凉盘——雪女再次借“惊鸿笔”分享了顾旭的感官,体会着久违的人间美味。
或许是因为有位”凶神“在他身边,使得朝廷没有充足的准备时不会对他们轻易动手。
这些天的日子有时会让顾旭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他根本不是在逃亡途中,而是在跟雪女一起周游大荒。
遇到他们的人,总会把他们当作是情侣或夫妻。
比如当他们路过陇州城郊的一座寺庙时,便有几个小和尚堵在他们的面前,问他们施主要不要求个签。
顾旭本想拒绝。
他自己的占卜术就是天下一流,借着星盘就能推测运势,比这破庙里的签文靠谱多了。
奈何雪女对此深感好奇。
她拽着顾旭的衣袖,低着头,抿着唇,站在破庙门口,不肯继续往前走。
活像是一个缠着父母要买玩具孩子。
顾旭没料到一个拥有圣人实力的女鬼竟然也会有对着他撒娇耍赖的一天——虽然她撒娇时的表情仍旧冷淡,气质仍旧沉静,但比起刚刚见面的那几天,已经多了不少属于人的气息。
他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掏了几个铜板递给小和尚。
小和尚们笑嘻嘻地抱来签筒。
雪女伸出白皙纤长的手,犹豫许久,小心翼翼抓起一根。
只见签文内容为:
“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须梅。“
雪女自幼饱读诗书,知道这是一句谐音联,谐音为“因何而得偶,有幸不须媒“,意思是幸得佳偶,无需媒妁。
小和尚们连连恭喜,说她抽中了上上之签,祝她日后同郎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听到他们的话,雪女悄悄瞥了顾旭一眼,又迅速挪开目光。想要偷看他的表情,又害怕与他对视。
顾旭也随手抓了一根签条,上面写着“是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意思是如一对翱翔空中之凤凰,琴瑟和谐,白头偕老。
亦是大吉之签。
顾旭似笑非笑地看了小和尚们一眼,说:“你们这个签筒里,装的全部都是大吉大利的姻缘签吧?”
小和尚们还想装糊涂,说这是施主们运气好,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顾旭没再搭理他们,轻轻拍了拍雪女的肩膀,示意她离开寺庙。
“骗钱的伎俩罢了,”他解释道,“来这破庙祈福的,多半是陇州城的年轻女子,想要为自己的婚姻讨个好兆头。
“这些和尚们不懂占卜术,却懂得投其所好,你看他们一个个衣兜里都装得满满当当,全是铜钱。”
雪女“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顾旭话音响起时,她感觉自己心头有个色彩斑斓的气泡被“嘭”地一下戳破了,空落落的,很不舒服。
此刻她明明跟顾旭挨得很近。
但不知为何,在她的感知里,却像是隔着一个世界。
…………
在道路的尽头处,有四个人站在阴影里,目送着顾旭和雪女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