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身为鬼怪的萧则曜,并不会就此轻易死去。
他每一块破碎的身躯,都变成了一团蠕动的阴影。像是沼泽里的蛇群,又像是涌动的泥浆,散发着阴森诡异的气息。
须臾间,每一块阴影都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穿着麻布衫,戴着铁面具。
与先前的萧则曜一模一样。
不过从因果之线中,顾旭可以看出,这跟空玄散人用“操偶”法术制造出来的分身不同。
这些分身没有独立的意识,不能自行修炼,存在时间也有限制。准确来讲,更像是用来障眼的假身。
“八假一真,”顾旭眯起眼睛,心头默默想道,“攻击假身没有用。只有找到那个真的,才能对萧则曜造成伤害。”
萧则曜的障眼法,或许会对别人造成巨大的困扰。
但对顾旭而言,绝不是什么难题。
他并没有费心思去寻找哪个是真身。
而是随机挑了一个,不假思索地施展“焚天七式”第一式“萤焰”。
拥有能够操纵概率的“天命”权柄,顾旭一次性猜中萧则曜真身的概率,无疑是百分之百。
只见桔红色的萤火光芒从虚无中涌现,像是天上的星辰被风吹散,飘落在萧则曜的周围。
忽然这些萤火连成一片,将萧则曜整个人吞噬其中。
萧则曜的另外八个假身,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
他的衣衫,他的皮肤,他的血肉,也迅速被烧得焦黑,烧得面容模糊,不成人形。
但顾旭的神色依旧肃穆。
他的瞳仁中倒映着萧则曜燃烧的身影,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他清晰地看到,萧则曜那焦糊的皮肤血肉,开始不断地蠕动、扭曲,像蛇蜕皮一般,从他的身体一片一片地脱落下来。
血肉蜕去后,露出的并不是白骨。
而是一个全新的、完好无损的萧则曜。
“所谓紫微,也不过如此。”
他迈步从火焰中走出,用冷冰冰的口吻道。
受到“萤焰”的炙烤后,他的气场并没有丝毫衰落,反而愈发具有威势。甚至连属于鬼怪的阴森腐朽气息都近乎消散了,变得如渊渟岳峙、龙踏九霄。
不像是被关押井底的囚徒,而像是微服行走市井的帝王。
顾旭笑了笑。
他知道,萧则曜并不像他表现得那般游刃有余。
像“萤焰”这样蔑视规则的法术,会随着顾旭对天地大道理解的愈发深入,不断精进,不断变强。
它甚至具备着打破真君强者“道则领域”的潜力。
萧则曜刚才从烈火中脱身,其实是用了大齐皇室时代相传的秘法“天龙不灭术”,能够以皇道龙气,短时间内消除他的一切负面状态,并短暂提升他的力量。
他身上的阴煞之气,都短暂被这至阳至刚的皇道龙气所压制。
朴素的布衫金光四射,像是变成了君主的黄袍。
“大齐,终究是朕的疆土,”他的自称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朕乃天授之君,百姓乐推,四海归命。在这片土地上,你就算是紫微转世,也是不可能战胜朕的。”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他的周围幻化出一座宫殿的虚影。
红漆金边的柱子雕刻着精美的龙凤纹样,闪烁着璀璨的光辉。
气势恢弘的龙椅高居正中,雕工精致华美。
第527章 焚天七式:“烟火人间”
大殿之中,身披金甲的士兵侍立长阶两侧,各色服饰的群臣匍匐膜拜。
大殿之外,成千上万的百姓遥遥眺望,为这太平盛世歌功颂德。
随着萧则曜抬起手来,向下一按,这座壮丽辉煌的宫殿虚影就径直朝着顾旭的头顶压去,仿佛一座五指山,誓要把顾旭镇压其下。
一阵沉重的压力立刻席卷顾旭全身。
要压弯他的脊梁,压弯他的膝盖,压碎他的骨骼,想要逼迫他在这强势的皇权之下,低头臣服。
器灵与法相的身形,在这一瞬间淡去了不少。
这样的感觉,顾旭并不陌生。
当初在神机营的“论道之境”,他就在代号“麒麟”的大齐四皇子萧尚贞的“天龙领域”中体会到了类似的压力。
大齐皇室的祖传法术,风格一贯如此。
顾旭微微皱起眉头,感到有些棘手。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使用“萤焰”破局。
“焚天七式”对皇室一系的法术,确确实实有很强的克制效果。
但四皇子那青涩稚嫩的“天龙领域”,绝不可与今日这座耸构巍峨的皇宫大殿相提并论。
圣人之上的强者,之所以要追寻天地大道的奥义,为的是借助天地的力量,来突破自身的极限。
萧则曜所借的,便是社稷之力。
夫国家社稷之起,乃上古之时,人民居无组织,兽畜之群不得治,草木茂而无主。于是有远见卓识者,感于治乱之患,共谋立法制度,奠定秩序。始君臣之道,立父子之义,奉宗庙之祭,定礼乐之制,以治安于内;树城郭之防,修交通之道,以固守于外。是以国家乃自混沌之初而成,秩序乃自无序之境而立。
顾旭能清晰地看到无数条密集而有序的因果之线——
一端连接着萧则曜,另一端指向大齐境内一座座县衙,一座座城郭,一座座土地庙,一条条律法,一个个披盔戴甲的士兵,一个个头戴乌纱帽的大臣……
由近而远,自上而下,一座国家机器的恐怖力量,真真切切地具现在了顾旭的面前。
陟罚臧否,皆出其手;目之所及,皆受其辖。
天下之民,无不敬畏其威势。
顾旭就算从洛川那里临时借来了圣人之上的力量,在这座具现了整个大齐朝廷权柄威势的雄伟大殿面前,依旧有些不太够看。
他后退了几步。
但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因为他早就料到萧则曜会用出这样的招术,对此也早有准备。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顾旭看着前方的萧则曜,轻声说道,“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
“你用这个国家的力量来对付我,却忘记了这个国家的根本,是那些被你肆意屠戮的百姓。
“你这漂亮的宫殿,在我看来,不过是无根浮萍,尽是破绽。”
“无根浮萍又如何?尽是破绽又如何?”萧则曜呵呵笑道,对顾旭的话不以为意,“对付伱够用就行。
“至于你所说的‘根本’,本质上就是一群圈里的牲畜。你只要给他们喂食,他们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你恐吓他们,他们就会唯唯诺诺;你从中挑出几个不听话的宰了,剩下的更不敢作乱,甚至还会为你鼓掌叫好。
“力量,才是真正的根本。
“有了足够的力量,你就可为所欲为。”
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大殿里的卫兵、群臣,仿佛潮水一般,朝着顾旭汹涌而来,发起了悍不畏死的攻击。
顾旭抬起手来,又有上百张符篆从“闲云居”里飞了出来,形成一道又一道的护盾,拦在了这些虚影的前方。
这些护盾为他争取了默念咒文的时间。
在他的背后,渐渐出现了丝丝缕缕的青烟。
不是高远的云彩,不是山间的轻雾,而是城镇村舍的炊烟,混杂着柴火的温度,混杂着饭菜谷物的香味,混杂着炊具碰撞的声音,混杂着普通居民的喜怒哀乐。
这些炊烟很淡,淡得近乎看不见,被大殿的耀眼光芒所掩盖。
但每一个靠近炊烟的虚影,都被悄无声息地融化。
与此同时。
上官槿与赵嫣所搬运的三座紫微大帝神像,已经出现在了沂水县城郊的三个方位,构成了一座看不见的法阵。
这些神像长期受人膜拜,已经汇集了大量香火之力。
而现在,沂水居民对今日这场变故的担忧恐惧,对恢复平静的渴望,也纷纷汇聚到几座神像之中。
然后涌向顾旭所在的位置。
香火从来不是单向的敬畏。
而是双向的给予。
芸芸众生将虔诚之心献给神明。
神明也应肩负起他们的期望,庇护他们平安无恙。
香火是力量,更是责任。
顾旭现在离第九境还很遥远。
但是,近日借着星盘遍观天下,他对香火之力有了更深的领悟。
萧则曜认为,有了强权,便可藐视一切。
顾旭却要告诉他,蚍蜉亦有撼树之力。
此刻他所使用的法术,是《焚天七式》第五式——“烟火人间”。
随着顾旭伸手往前一指,袅袅炊烟向前方蔓延。
像是时间瞬间过去了数十年,数百年。
炊烟似乎变成了战火。
大殿的金色琉璃瓦和雕梁画栋,在烟雾的侵蚀下,金光渐失,辉煌褪去。坚固的栋梁被一点一点地蚕食,华美的装饰逐渐变得斑驳,失去了之前的绚烂。
亡国生春草,王宫没古丘。
禾黍离离半野蒿。
顷刻之间,金碧辉煌的大殿消散不见,仿佛是岁月长河中的一个短暂的幻梦。
但炊烟并内有就此散去。
它很快将萧则曜包裹其中,如一件灰色的衣袍。
萧则曜的身体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但是他的真元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失去控制,从他的体内迅速流失。
他无从反抗,无从阻止,甚至无法动弹。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由刀俎变为鱼肉。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顾旭上前几步,伸出手,平静地摘下他的面具,让他与天行帝一模一样的面孔暴露在周围的百姓视野之中,“蔑视民众者,终究会被他们的力量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