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顾旭低估了他的能力。
当楚凤歌又一次准备拔剑走向屋外时,顾旭再度将他拽了回来。
“楚道友,你现在刚刚加入义军,无官无职,去办事名不正言不顺,”顾旭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洛川,“文昌,你觉得该给楚道友一个怎样的头衔,较为合适?”
听到“头衔”二字,楚凤歌整个人都提起了精神,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洛川,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大堆类似“宇宙大将军”、“伐妖除魔大元帅”、“威武无双大都督”等狂拽炫酷的称号。
“帝君,楚凤歌现在寸功未立,贸然授予他高位,恐怕不能服众,”洛川回答道,“不如先让他做个钦使,临时代天行事。”
“钦使”,即“钦差大臣”。
大齐王朝的钦使,如今声名恶臭,已经成了一个捞油水的肥差。
这些持天子节杖的使者,本来应该做到特事特办、公平公正,以皇帝之名,将地方上的腐败分子一概拿下。
但大齐王朝的钦差,却往往“只拉弓,不放箭”,不去事发州县,也不去提审人犯,反倒和当地官员沆瀣一氣,收受贿赂,吃喝玩乐。
至于办案结果,钦差不在乎,天行帝也不在乎。
更有像唐荟那样的钦差,趁着抄家之机,烧杀淫掠,把陆家府邸变成了鬼宅。
昭宁公主执政期间,倒是尝试过想要改变现状,但作为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她对官场终究没有足够的威慑力和掌控力,一条条法令最终都变成一纸空文。
顾旭沉思片刻,道了句:“可以。”
他提笔凌空,随意勾勒了几个符篆。
惊鸿笔笔尖流淌出淡金色光芒,幻化成一根朴实无华的八尺竹竿,上面束有三重用牦牛尾制的节旄。
此时顾旭尚未登基,按理说他不能给下属授予节杖。但在义军中,应该没有人会、也没有人敢说出一个“不”字。
“好好办事,”顾旭将节杖郑重交给楚凤歌,“莫要坏了我治下钦使的名声。”
楚凤歌接过节杖。
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行礼谢恩。
尽管他收了顾旭的诗,得了顾旭的欣赏,有了他一直渴望的展示本领、惩罚罪恶的机会,但他仍然无法在顾旭面前放下自己的骄傲。他板着脸,下巴抬得更高了,转身朝屋外走去。
在他御剑起飞的时刻,整个凉州城都听到了他大声吟诗的声音: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
“哎,这竖子,真是让帝君费心了,”楚凤歌离开之后,洛川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不仅目无规矩,还要劳烦帝君给他写诗……”
“还好,”顾旭笑了笑,语气轻松道,“那词其实就不是我写的,是我从异世界那小子的记忆里抄来了,今日觉得贴切,便把它用上了。”
顾旭虽然不喜欢像原先的紫微大帝那样,使用“统御”权柄强行操控属下的思想。
但是从“统御”道则和紫微大帝残魂的记忆里,他渐渐学会了通过满足臣子们在物质和精神方面的不同需求,来获得他们的忠诚。
楚凤歌自恋,虚荣,渴望得到尊重,顾旭便不遗余力地夸他,哄他。
反正言语不要钱。
在顾旭看来,对付这种有理想、有热血的中二青年,要比对付那些只在意俸禄和资源的中年修行者轻松多了。
而洛川也是一个比起物质享受,更在意精神满足的人。
但跟楚凤歌不一样。
洛川需要的不是彩虹屁,而是来自帝君的独一无二的信任。
好比目前,当其他人都觉得顾旭是紫微大帝转世之身的时候,洛川是大荒唯一一个知晓紫微大帝借异界之魂夺舍重生的完整计划的人。
当顾旭时不时向他透露一些不为人知的、无关紧要的“小秘密”,譬如“抄了一首异世界的诗”、“夺舍时异世界那小子反抗得很激烈”、“异世界那小子妄图召唤惊鸿笔器灵来阴我但却被我识破了、“异世界那小子前世居然连女人都没碰过”等等。
一方面能让顾旭把“夺舍成功的紫微大帝”这个角色扮演得更加逼真。
另一方面也能给洛川一种被推心置腹、无保留信任的感觉,从而使洛川认为,在这漫长的数千年里,他一直是紫微大帝的第一宠臣,没有人能取代他在紫微大帝身边的位置。
果然,顾旭话音刚落,洛川像是被搔着痒处似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愉快起来,嘴角止不住地微微上扬,更加卖力地吹捧起帝君近期的文治武功。
正当洛川说起“帝君一统大荒指日可待”的时候,一个纸人侍从匆匆步入屋内,手捧十余份公文,恭恭敬敬递至顾旭的面前。
“帝君,任冠雄、余昆炜等人呈上奏表,恳请您亲启。”只听见纸人用抑扬顿挫、极为逼真的声音道。
顾旭接过奏表,低头一看。
“劝进”两个大字,瞬间映入他的眼帘。
第561章 萧长寿
“这些人可真是着急。”
顾旭笑了笑,把把这些奏表随意翻看了一遍,记住上表人的名字,然后把它们递到洛川的手里。
“他们都是大齐降官,”洛川道,“这些人,一直都不在帝君的核心决策圈子里,也没有在这场战役中立下太大的功劳。
“在他们看来,如果再不趁劝进这个机会,在帝君面前卖力地表现一下,恐怕帝君不久后就会把他们给淡忘了。”
说来也奇怪。
以前大荒有人造反,都会给自己先封个官职头衔,比如“某某大将军”、“某某公”、“某某王”,这样一来,他们便能以此为旗帜,招贤纳士,构建班底。
但现在顾旭,除了草原可汗和青冥头领之外,身上没有正经的一官半职。
就跟山里的土匪大王似的,全凭个人声望,把一帮来自不同背景的人聚集起来。
至于“帝君”,其实原本是上界对第八境三重天以上的强大修行者的尊称,到了下界后,就成了人们对神祇“上苍”的称呼。
“天宫之主”,才代表着紫微大帝过去在上界的身份和权柄。
而现在的义军,别看声势浩大,实际上也是个没有完善规章制度的草台班子。
像洛川一个人,就同时干着大齐王朝的首辅、驱魔司司首、都察院左都御史、司礼监掌印太监等的活儿。
有些时候,看到洛川干这么多活儿,却不领一分一厘的俸禄,顾旭会觉得自己就像个朝死里压榨手下劳动力的黑心资本家。
当然,洛川对此从不抱怨,甚至还非常乐在其中。
在他看来,能做帝君门下走狗,是他最大的荣幸;帝君让他做的活儿越多,越能证明对他的器重。
“文昌,你怎么看?”顾旭沉吟片刻,问道。
“老臣以为,现在时机还未成熟,”洛川答道,“一方面,义军虽然打了个大胜仗,但自身根基未稳,制度不全,北境、草原、青冥、大齐降官等几派势力暗中较劲,如果不先把分功劳、排座次、立规则、定尊卑等事情做好,恐怕会后患无穷。
“另一方面,帝君或许不在意那些虚礼,但登临第九境的香火之力对您来说极为重要。
“您现在登位,不过是一方割据势力的头领,得到了香火实在有限,说不定某些负隅顽抗的愚昧之人,还会视您为乱臣贼子。
“但待到您彻底掀翻天行帝的统治后,若以一场举国瞩目、礼乐俱全的盛典,向天下昭告新时代的来临,那么大荒的芸芸众生都将对您合掌加额、敬若神明。”
“就照你说的做吧。”顾旭点了点头,认同了他的观点。
“不过,帝君,”洛川顿了顿,又继续道,“登基称帝虽不着急,但是既然我们已经把大齐称作是‘伪朝’,把萧则曜称作是‘伪帝’,甚至从齐太祖萧圣昀开始,就否定了大齐王朝的正统性。
“那么我们应该尽快定个新的国号,作为正统的旗帜,招揽天下有识之士,组建新的政权。”
“有道理,”顾旭再次点头赞同道,“文昌对此有建议么?”
尽管之前在北境的时候,顾旭已经跟赵嫣开玩笑般地讨论过这件事情,但他觉得在这种大事上,还是应该多问问手下群贤,表现得更像是一个从善如流的君主。
“西北之疆,古称夏地,”洛川思忖了一会儿,认真地答道,“依老臣拙见,帝君发迹于西北,当以‘夏’为国号。”
“夏。”
顾旭心头默念着这个字,脑海中再度浮现出先前在“归墟”中的所见所闻,想起了那个奉“大夏皇帝”之命前来寻找他的红袍人。
这让他不禁感慨,在有无数分岔的命运洪流中,或许总会有些注定不会改变的东西。
短暂的安静后,顾旭又向洛川询问起了大齐国师的情况。
“文昌果然不负我所望,真把那王固实给生擒回来了。”
“帝君所托,哪敢怠慢?”洛川道,“只是那王坚实在是执迷不悟,居然想引燃真元,在我的面前自杀!天行帝那狗昏君,居然也能让他以死效忠!若不是我及时动用了‘道则领域’,恐怕真让他得逞了!”
“你现在是把他关到地牢里了,对吧?”
“没错。我将帝君您先前设计的九十九张‘锁元符’组合起来,变成了‘九宫禁绝阵’,能够锁住他的真元力量,防止他再一次想不开寻死。”
“带我去看看他吧。”顾旭沉默片刻,缓缓道。
其实,国师的表现,一直都让顾旭感到有些奇怪。顾旭有些想不明白,能够开创出《焚天七式》的赤阳子,为何能教出一个如此愚忠于大齐的徒弟?
尤其是国师在战场上说那句,‘选择了投降,就是辜负了师尊的临终遗嘱’。
更让顾旭感到意外。
在他看来,赤阳子当年放弃飞升,走火入魔,无疑是看穿了“大荒是一座牢狱”的真相,也看清了天行帝的真面目。
但他却在临终遗嘱中,要求国师忠于皇帝。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难道他是担心自己的徒弟为了复仇做傻事?
还是在洞察真相之后,发现敌人太过强大、不可战胜,便选择使用谎言保护自己的徒弟?
顾旭倍感好奇。
他和洛川的身形很快消失在原地。
片刻之后,两人出现在昏暗的地牢中。
只见囚笼之中,大齐国师被一道道由银白星光凝聚而成的锁链拴在一根立柱上,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沉重的镣铐束缚着,使得他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在他周围的空中,飞舞着数十个古老而神秘的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
而他的面容,也比以往更显沧桑憔悴。
他双眼紧紧闭着,似乎根本没有发现顾旭的到来。
“给他松绑吧,文昌。”顾旭吩咐。
“万一他想自杀,或是对您不利——”洛川微微皱眉。
“——以他的实力,翻不出我的手掌心,”顾旭淡淡道,“何况,还有伱在我旁边呢。”
顾旭后半句充满信任的话,令洛川心情格外愉悦。
洛川听从吩咐,轻轻挥了挥手。
伴着清脆的响声,镣铐与锁链瞬间裂成无数碎片,符文的光芒也渐渐暗淡,很快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随后,顾旭心念一动,施展“乾坤”权柄。
三人立刻从黑漆漆的牢房中,被转移到了府邸的书房之中。
顾旭坐在书桌背后的官帽椅上,洛川侍立在他的身侧。
国师则站在他的对面,目光落在顾旭年轻的脸上,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神色有些恍惚。
洛川对国师轻慢的态度颇为不满:“帝君仁慈,把你这从狱中放了出来,你竟然不仅不拜谢帝君之恩,还敢直视帝君——”
“——帝君若是不满,直接杀了我便是。”国师用毫无波澜的嗓音道,看上去浑然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不过,尽管脸上不动声色,但在国师内心深处,见多了洛川过去清高孤傲、仙风道骨的姿态,如今看到他变成了一副阿谀奉迎的小人嘴脸,还颇有些不太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