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人,结识公孙昊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洛川只是有些好奇,公孙昊身为公孙家族的嫡子,无疑是那“高高在上的龙”。按常理而言,他应该不会认同白发青年那些违背自身利益的理念。
“他与我怀揣着同样的理想,”白发青年笑了笑,开口道,“只是,他并不认同我实现理想的方式。
“公孙昊觉得,匹夫之力终究有限。他应当借助家世背景和修行资质,迅速攀升至国家的高层,成为手握重权的统治者。
“如此一来,他便能够动用整个国家的力量,发起一场自上而下的深刻变革。
“然而,我却坚信,这个世界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自上而下的改革,最终只会在不断的妥协中黯然收场。
“唯有从根基处将它彻底颠覆,才能真正改变这一切。”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俯视着坐在自己脚边的洛川:“穷光蛋小少爷,你考虑清楚要不要加入我们了么?”
洛川还沉浸在白发青年刚刚的陈述中,心潮澎湃,脑海中已经勾勒出把朝阳城里那些欺负他的权贵们一一掀翻在地的画面。
可谁知,这白发青年画风突变,竟又将话题绕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我……”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袋银子。我实在是想不到,除了给我打工之外,你这辈子还能找出什么别的法子来还清这笔债务。”
母亲说的对,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欠了的东西都是要还的。
洛川心头那叫一个悔啊,骂骂咧咧个不停,只恨自己当初鬼迷心窍,竟然忍不住用了这山贼的银子去行贿。
结果呢?不仅没能成功进入书院,还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给搭了进去。
他就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山兔,本来在山间自由自在地蹦跶,但从被拦路打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掉进了猎人精心编织的罗网中,再也脱不了身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努力使自己的话语保持流畅,不因紧张而结巴:“大王,我真心欣赏您的理想,也极愿与您并肩作战。然而,如果我选择了这条路,我的母亲一定会深感失望,说不定还会拎着锅铲亲自来此处寻我……”
“这简单,”白发青年微笑道,“朝阳城三大书院,我以前都待过,只不过因为课堂上与教习争辩,被他们扫地出门了。
“我可为你编几个书院日常生活的故事,供你作为素材,写信给你的母亲。
“我还留有三大书院统一发放的长衫、头巾、靴子、纸笔,你尽可寄给她,以安抚她的心。
“甚至,就算你不幸战死了,我也能模仿你的笔迹,继续给她……”
“这……这恐怕不太妥当吧!”
洛川从小到大,都未曾对母亲撒过一句谎。
仅仅是听到白发青年的这个提议,还未真正实施,便让他心里萌生出一种做贼心虚的负罪感。
“我就问你,你在朝阳城里一事无成,甚至连未婚妻都被人抢走了,你敢现在就回去,如实告诉你的母亲吗?”
洛川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心中五味杂陈。
母亲或许不会责骂他。
但他却不敢去面对母亲那失望至极的眼神。
“那你不妨先在我这山上待一段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也可学习一点我的星象命运之道。待你思考清楚,做出决定后,再来告诉我吧。”
洛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同意了白发青年的提议。
此刻他心头一片迷茫,进退维谷。
他既不敢贸然回家,也不敢再踏入朝阳城半步——他之前在京城闹出的风波尚未平息,生怕一露面就被人认出,引来众人指指点点:“看,那不是紫微阁的少主吗?怎么又来了?难道是阁主觉得他历练不够,又打发他回来了?”
留在龙脊山,对于目前的他来说,确实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可以使他暂时抛开许多烦心事,同时也可以顺便看看白发青年所说的“星象命运之道”到底有没有他所说的那般神奇。
他沉思片刻,然后朝着白发青年深深一揖,用略显笨拙的言辞道:
“谢谢您,谢谢您愿意收留我,谢谢您给我银子,谢谢您专程去侯府接我……无论别人如何看待您,我都坚信您是个好人。因为自从我来到朝阳城后,您是唯一一个看得起我、愿意与我倾心交谈的人……”
“以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嘴巴太笨,不太擅长夸人?”白发青年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哪有夸人的时候只说‘好人’的?这岂不是等同于说别人一无是处,别无所长?”
“抱歉。”洛川立刻低下头,不自禁地搓着手道。
“你以后多去翻翻史书,看看那些大臣是怎么说奉承话的吧,”白发青年抬起下巴,神采飞扬地说道,“比如刚刚,你应该说,‘大王您真是礼贤下士、爱才若渴,比那盛气凌人的昭国皇帝强得不止一筹,这天下注定会是您的囊中之物……’”
洛川“嗯”了一声,努力将他说的话记在脑海中,心中暗自思忖,日后要跟个这么自恋的人相处,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
洛川脸上的稚气忽然消失,脸型变得更加瘦长,头发从漆黑变成了灰白色。虽然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皱纹,但却有着饱经风霜的沧桑,以及重伤未愈的憔悴。
顾旭坐在卧榻旁,看着他的脸庞,将思绪从紫微大帝的记忆中拉回现实。
只听见昏迷未醒的洛川,口中时不时喃喃自语,梦呓连连:
“……帝君英明神武,智勇无双,威震四方,推翻伪朝,一统江山,此乃千秋之伟业……”
“……帝君之仁,如春风化雨,滋润万民……”
“……帝君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实乃大荒众生之福……”
“……帝君……老臣现在,没白费您当年的一番教诲,嘴不算笨了吧……”
顾旭微微眯起眼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根看不见的锁链,一端连着自己,一端连着洛川。
这根锁链源于“统御”权柄。
它就像一道刻在思想里的烙印,能够影响下属的心智,使他们对自己保持绝对的忠诚。
这也是顾旭敢于冒充真正紫微大帝的最大倚仗。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感慨万分。
人终究是会变的。
年轻时的紫微大帝,曾信誓旦旦地宣称要让世间“人人如龙”、“每一个人的意志都能得到尊重”。
然而千百年后的今天,世间依旧群龙高高在上,众生微末如同草芥。
那个曾经坚定不移地相信他是好人的少年,如今灵魂上也被拴上了一条锁链,不得自由。
终不似,少年游。
第589章 大人,时代变了(一)
顾旭将手指搭在洛川的内关穴上,静静地输送真元,替他疗伤。
天行帝鱼死网破的一击实在不容小觑。
即便已经过去数日,其蕴含的道则影响依旧存在于洛川的身体中,不断阻碍他伤势的愈合,甚至还在持续造成新的伤口。
原本负责照看洛川的,是精通医术的上官槿。
然而,她很快发现,洛川的伤口刚刚长出新的血肉,立刻会被太阳之火烧焦;经脉刚刚恢复,立刻会被太阴寒气冻结……
于是顾旭不得不亲自出手。
毕竟,只有他的“颠覆”之道,才能够彻底消除天行帝留下的道则影响,确保不留下任何隐患。
对于顾旭而言,帮洛川疗伤的过程,可以视作一场与太上昊天无声的切磋。
他可以细细地研究太上昊天的权柄,研究它们的特性,它们的运作方式,它们的强势之处,以及它们存在的缺陷……
半个时辰悄然流逝,疗程算是告一段落。
顾旭从榻边起身,准备离开洛川的府邸,返回紫宸宫处理事情。
此刻,洛川似乎从深重的昏迷中缓缓苏醒,眼皮微微颤动,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却依稀捕捉到了顾旭即将离去的背影。
他努力聚起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地说道:“抱歉,帝君……这段时间,老臣身体抱恙,无法再为您分忧了……”
“你好好休息,切莫胡思乱想,”顾旭回头,语气温和地说道,“尽快把身体养好,才是你当下最重要的任务。”
洛川此刻所居住的,正是他昔日担任大齐驱魔司司首时的旧宅。当顾旭迈出宅邸大门之际,上官槿恰好迎面而来。
她今日依旧身着浅绿罗裙,长发被精致地挽起,素面朝天,未施粉黛。
一双柳叶眼如镜面般清冷,倒映着外界的喧嚣与纷扰,却丝毫不见内心的波澜。
“见过帝君!”
她左手握拳在内,右手在外,依循规矩,一丝不苟地拱手行礼。俯身的角度精准而得体,不多也不少。
顾旭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两人擦肩而过,未再多说一句话。
…………
近日顾旭一直住在紫宸宫中。
不过他并没有住在历代大齐皇帝的寝宫乾阳殿,而是住进了乾阳殿西侧的绛云殿。
这里位置不正,并不在洛京的中轴线上,面积亦不算宽敞,却胜在布局精巧,装饰朴素而不失雅致。
前殿明亮开阔,适宜处理国事;后殿温馨舒适,足以安寝休憩。
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赵嫣处理完军队中的事情,总会悄无声息地溜进来,与他共度良宵。
“你真会挑地方,”她曾经躺在他怀里,如是评价道,“这院子的布局,跟凉州知府府邸很像,有家的感觉。”
不过,这并不是顾旭放弃奢华华丽的乾阳殿,转而选择这间小巧院落的最重要的原因。
乾阳殿里残留着太多天行帝的痕迹。
特别是前段时日,天行帝一直在殿内折腾献祭阵法,使得乾阳殿里总给人一种挥之不去的阴森森的感觉。
此时此刻,顾旭正坐在绛云殿暖阁的书房中,手持朱笔,低头批阅奏疏。
黄昏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书桌上,给他专注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辉。
屋里一片静谧,唯有偶尔传来的翻页声和笔触声。
尽管他脸上保持着平静,但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却让他内心倍感烦躁。
缺少了洛川这个得力助手,他不得不加班加点地处理国家事务,每一件事情都需要他亲自权衡利弊,做出决策。
眼看登基大典日益临近,顾旭对“皇帝”这个职位却愈发感到厌倦。
实话说,他压根儿没想做过这个皇帝。
这并非因为他视名利如浮云。
而仅仅是因为他天性懒惰。
穿越之前,他最大的梦想便是实现财富自由后,过上无忧无虑的躺平生活。
穿越之后,若非为了延续生命而不得不刻苦修炼,他恐怕早已通过给时富婆天天做饭,成为了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
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
暂且不提他肩负着大荒芸芸众生的深重期望。
单说他手下那些人,都是以他为旗帜,紧密地团结在他的周围。他们热切期盼着他能够早日登上帝位,以便能够尽快分得胜利的蛋糕。
倘若他流露出一丝不情愿的念头,那么明日一早,便会有人为他披上一件金灿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