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燕国公府桀骜不驯的大小姐,赵嫣对自己的美貌、才能、魅力向来自信满满,对上全大荒的女人,她都觉得自己有必胜的把握。
然而,在身材远远逊色于自己的时小寒面前,她却莫名地感到一丝信心不足。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趁着顾旭落难之际,成功地将他从时小寒的手中抢过来的。
顾旭笑了笑,指着不远处坤元殿那高耸的飞檐翘角,安抚她道:“你怎么可能屈居于此等逼仄之地?那里才是你该住的地方。”
赵嫣虽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但真正听到顾旭承认了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时,仍忍不住面露欣喜之色。
顾旭并非没有考虑过,像那些小说中的主角一样,对自己的女人们一碗水端平。
但他并非一个感情用事、无视利害关系的人。
他深知,大夏的皇后之位,必须是也只能是赵嫣的。
尽管时小寒是他的初恋,两人情谊深厚,甚至有过婚约,但幽州赵氏却是他造反事业中最为重要的“合伙人”。
若将大夏比作一家创业公司,那么赵氏便给了他一笔巨额的启动资金,持有着相当可观的一部分股份。
赵嫣为了他,毅然放弃了大燕王位,率领北境的军队投身他的麾下,冲锋陷阵,为他的事业而战。她父亲,堂堂真君强者,也随他一起进攻皇城,参与了诛杀天行帝的壮举。
如果顾旭把皇后之位给了别人,或在此事上犹豫不决,那么即便赵嫣本人没有意见,她的父亲也定会亲自找上门来,为女儿讨回公道。
“真的吗?”赵嫣眨了眨眼。
“我何时骗过你?”顾旭微微一笑,随即补充道,“不过,在登基大典之后,我打算迁居城外的畅春园。”
实话实说,顾旭并不喜欢紫宸宫的氛围。他觉得这里的建筑太过整齐而庄严,处处彰显着尊卑秩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大齐王朝的森严规矩。
“畅春园?那可是大楚王朝时期的园林啊,不是早已沦为废墟了吗?”赵嫣疑惑地问道。
“我已派人着手修复,”顾旭解释道,“前段日子,洛京涌入大量外地流民,但城中没有足够的工作机会提供给他们。他们无以为生,若再不给他们找点事做,恐怕会在京城引起骚乱……”
…………
顾旭并未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
在他与赵嫣交谈之际,不远处的长廊上,一名二八年华的宫女远远望见他们的身影。此女名为翠莺,曾是前朝皇后的贴身婢女。当大部分宫女纷纷离开皇宫时,她选择留下来,继续照料陈安之生活起居。
翠莺见状,急忙飞奔至坤元殿,气喘吁吁地向陈安之和昭宁公主萧琬珺报告:“娘娘,公主,帝君和赵夫人就在附近。”
陈安之闻讯,双手一颤,眼中掠过一丝惊愕。她迅速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项链,站起身来,开始精心涂抹脂粉、整理仪容。
“翠莺,你速去将陛下和娘娘恭恭敬敬地请进来,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娘娘。”翠莺应声道。
“别再叫我娘娘了,我现在只是一介民妇。”陈安之轻叹一声。
随后,她转向一旁的女儿,吩咐道:“琬珺,你也快去换身衣裳。整日素面朝天,还穿着男儿装束,成何体统?”
昭宁公主萧琬珺虽未言语,却也没有违逆母亲的意思,默默走向了屏风背后。
她知道,此刻母亲如此紧张,显然是想要借此机会向顾旭表达忠心,尝试保住自己的家族。
虽然她觉得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在这落魄之际,她还是选择尽到女儿的本分,听从了母亲的安排。
…………
片刻之后,赵嫣轻挽着顾旭的臂弯,步入坤元殿的门槛。
陈安之与萧琬珺早已在殿门处候立。
陈安之偷偷地抬起眼帘。
短短一瞬间,大荒过去的皇后,和未来的皇后,目光相互碰撞在了一起。
陈安之仿佛看见了一朵嫣然盛开的红牡丹。
雍容华贵,光华四溢。
一如过去凤冠霞帔、执掌后廷的自己。
而如今的自己,却如同褪去了色彩的枯叶,在萧瑟的秋风中零落成泥。
陈安之的心头一阵怅然,她迅速地收回视线,轻轻拽了拽身旁女儿的衣袖。
两人一同跪下行礼,声音微颤,毕恭毕敬道:
“民妇陈安之,拜见陛下,拜见娘娘!”
“民女萧琬珺,拜见陛下,拜见娘娘!”
第591章 大人,时代变了(三)
虽然顾旭尚未正式登基,但他周围的很多人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喊他“陛下”了。
顾旭对这些人的动机心知肚明,并把他们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是真心喜欢他的,比如赵嫣,叫他“陛下”也好,“臭流氓”也罢,都纯属情趣;
第二类,是畏惧他的,比如宫里的宦官和那些蹲大牢的官员,想借此表明忠心,求他贵手高抬;
第三类,是有求于他的,或者换句话来讲,他们太想进步了。
正是因为这些人强烈的上进心,顾旭书房里的劝进表已经快堆成小山了。
此时此刻,看到陈安之脸上以白粉点染眼角、状如啼哭的“泪妆”,以及萧琬珺罕见地穿上了酥胸半露领口低开的淡红襦裙,顾旭立刻明白,她们应该是属于第二类人,不过又比普通的第二类人多了些第三类人的复杂心思。
“起来吧,”顾旭淡淡道,“我知道你们特地请我来这里,是想给陈家求情。
“但这件事情,我已经拿定主意,你们劝我是没有用的。陈家过了这么多年人上人的生活,从平民手里搜刮了大量的不义之财。在我的治下,他们必须为过去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的双眸像平静的湖泊,纵然秋风凛冽,也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
千里之外的碧绿湖泊,如明镜般倒映着白墙青瓦、层楼叠榭的陈家大宅。
山明水秀,风光如画。
突然间,一队身穿显眼的大红袍子的修士自天而降。他们似乎衣袖带风,吹皱了平静的湖面,搅糊了湖中的倒影,也扰乱了陈家人的心情。
这是沈丘奉顾旭之命,率队至襄阳陈府,执行抄家任务。
沈丘扫视着这里的高台厚榭、画阁朱楼,心中感慨万分。他清楚地知道,又一个门阀世家要从大荒除名了,这里的繁华即将成为过去,所有的不义之财都将被充公。
那些曾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将被迫沦为庶民,甚至有一部分将被发配至河东,去从事艰苦的挖矿工作。
而陈家的家主陈善道,也被押至囚车之中,作为“恶首”,将被送往京城处刑。
此时此刻,他静静凝望着绿荫掩映下的飞檐反宇,神情有些恍惚。
他深知这将是此生最后一次凝望这所老宅。他的目光中透露出深深的贪婪与留恋,仿佛想要将眼前的每一寸景象都镌刻在脑海深处。
他必须承认,自己曾过分迷信天行帝的力量,同时低估了顾旭深藏不露的实力。
如果当时再大胆一点儿,早些率领全家向顾旭投诚,他们的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下场会不会稍显好一些呢?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襄阳陈氏的激情与胆魄,在杀掉儿时的那条小狗之后,,便随着岁月一同深埋于尘土之中。如今留在世间的,只不过是一台台只知钻营利益、冷漠无情的机器罢了。
这样的机器,在命运的岔路口处,只会追求最为稳妥的选择,又怎会舍得孤注一掷,赌上所有呢?
秋风轻轻拂过,陈善道泛白的发丝随之飘动。他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只觉得今年的秋天似乎格外冷冽。
…………
凉风从窗缝中悄然钻入坤元殿,轻柔地拂动着半旧的帐幔。
顾旭从星盘中收回思绪。
他心中思索着,如果他是个大荒的土著,或许会为了得到世家门阀的支持,巩固新生的政权,而选择放过这些人。
但他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他知道新朝初建的大洗牌时期,是确立新秩序、新法度的绝佳时机。在涉及原则性问题的决策上,他绝不能有任何妥协与退让,否则必将带来无穷的后患。
目睹顾旭坚决的态度,陈安之瞥了旁边的萧琬珺一眼,随后再次双膝跪地,恳求道:“陛下,真的不能留陈家一条生路吗?陈家的名器‘圣言簿’,我们愿意双手奉上。
“而且,如果您不嫌弃,琬珺也可以成为您的人。她过去多次拒绝了别人的联姻提议,就是为了等待一位如您这般真正的英雄豪杰。”
在陈安之说话之际,顾旭突然感到自己的腰间传来一阵疼痛,原来是身旁的赵嫣狠狠地掐了他一下。
他不禁感慨,像陈安之这种出身世家门阀、专为入宫服侍皇帝而培养的女子,与赵嫣这种自幼被当作继承人栽培、自由野蛮生长的女子,在性格和观念上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陈安之似乎已经对男人拥有多个配偶习以为常,她早已适应了尊卑有序、嫡庶有别的种种规矩,对于争风吃醋这类的事情,她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想法。
她甚至还在顾旭妻子的面前,直言不讳地要将自己的女儿送给顾旭做妾室。
顾旭不禁回想起,在陆氏凶宅百花诗社,陈安之为自己取的别号——“上阳妃子”。
上阳宫是大齐王朝皇室的离宫。
那时的陈安之,虽仍是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却已怀揣着荣宠六宫的野心。
这个别号,与她本人一般,带着深深的旧时代烙印,同时也预示着她未来的命运走向。
此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投射在光滑的大殿地面。
顾旭和赵嫣站在明处,陈安之跪在暗处。
那条明暗分界线从他们中间径直穿过,仿佛分割了时空,难以逾越。
一边是过去,一边是未来。
顾旭轻轻叹了口气,不打算再浪费时间跟这女人做无意义的交流,遂与赵嫣一同转身离开。
不过临走的时候,他向萧琬珺神识传音了一句话:“下午来绛云殿找我。”
…………
如顾旭所要求那样,未时一到,萧琬珺便独自一人来到了绛云殿。
她自幼在皇宫中长大,与母亲不同,她对陈氏宗族并没有深厚的感情。此刻,她心中所想,唯有如何保全自己,并尽可能地保住弟弟和母亲的性命。
说实话,直到现在,萧琬珺依旧没有搞清楚,顾旭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
按理来说,在洛水大会之后的数月里,她曾派遣大批修士不遗余力地追杀顾旭——比如在青要山安排大皇子设伏阻击,又或是请觉明大师去用禅杖砸他脑袋,致使他多次险象环生。这使得她日夜忧虑,深怕顾旭会因此怀恨在心,对她展开报复。
但这些天来,顾旭好像都在忙着做他自己的事情,对她视而不见。
她又不禁暗自揣测,或许顾旭是看重了她的才学,有意留她一用。又或者,他认为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不值得他花费时间和精力去特意处置。
一个纸人将她引入了顾旭的书房。
在屋中,萧琬珺看见顾旭一袭青衫,独自坐在书桌旁边阅读奏疏。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给人一种神圣而脱俗的感觉。
这时顾旭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笑了笑:“你这妆容……哎,以后还是多去找上官槿学学吧!”
萧琬珺平日里鲜少涂抹粉黛。今日难得尝试化妆,因手法生疏,妆容自然那显得略为笨拙。
虽然算不上丑陋,但就是太浓,太刻意。
不像上官槿那极具心机、难以分辨的“素颜妆”。
见顾旭似乎并未打算对她实施报复,萧琬珺心中稍安,随即跪倒在地,恭敬地向他请罪。
顾旭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并吩咐她坐到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如果是几个月前,我被追杀得走投无路,那时若遇见你,我一定会很想把你钻心剜骨,碎尸万段,”他语气平静地述说着,“然而,最近这些日子里,我细读了你以往提出的一些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