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皇后身份的陈安之,似乎在这個新时代中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生存下去。
萧琬珺并未因此怨恨顾旭。
因为她知道,陛下对她已经足够宽容。
尽管她曾乘坐浮空飞舟,带领两位圣人强者前去追杀他,但他在执掌大权之后,依然看重她的才华与抱负,不计前嫌,赋予她重任。
与此同时,对于陈家人,他却采取了雷霆万钧的手段。
尤其是那些参与过永宁县堤坝生人桩案件的人,以及更多残害百姓、敲骨吸髓之徒,都被他毫不留情地送上了绞刑架。
从他入主洛京的那一刻起,他似乎就已经放下了自己的私怨,肩负起了整个天下的重任。
而陈安之,她在幕后默默纵容甚至协助陈家做了很多像永宁县堤坝案件那样的龌龊事,顾旭无疑是不可能轻易放过她的。
没有将她直接处死,而是让她在尘世间慢慢消亡,这已经算是给了她足够的颜面。
“朕前年秋天,在陆氏凶宅破案之时,曾见到了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顾旭沉默了片刻,目光飘向窗户的方向,仿佛穿越了时间的长河,飞回了往昔,“那时,在南门影壁的幻境之中,惊鸿笔让她抽到了牡丹的签条,并为她题写了‘一朝盛放动宫闱’的判词。
“她的确在宫闱中盛放了。
“然而,这一株从无数百姓血肉中汲取养料而生长出的牡丹,注定只能盛放一时,盛放不了一世。”
陛下是在敲打我么?
萧琬珺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头默默猜测。
“陛下说的是。”她恭敬道。
对于母亲的逝世,她的心情其实极为复杂。
一方面,由于母亲始终将她视为为家族谋取利益的工具,两人之间并没有深厚的母女亲情。
因此在得知母亲离世的消息的那一瞬间,她竟隐隐感到一种解脱,因为这意味着今后再也不会有人催促她去与某个富家公子或达官显贵联姻了。
然而另一方面,作为一个二十六岁的未婚女子,一个注定会一步步走向衰老的凡人,在面对又一个亲人离世的时候,她终究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孤独和哀伤。
尤其是近日,她的弟弟萧尚贞完成了纳采之礼后,这种孤独感愈发强烈。
“陛下,还有一件事情,萧尚贞订婚了。”她思忖片刻,又说道。
萧尚贞毕竟是前朝皇帝的血脉。
即便他已被贬为平民,即便顾旭对天下之事了如指掌,她仍觉得自己有责任向他禀报此事,以此来表明自己对新朝的忠诚。
“他订婚了?”顾旭的视线重新落在她的身上,眉毛微微上扬,“那真是恭喜了。不知对象是谁家的女子?”
“是一个木匠的女儿,”萧琬珺回答道,“他们最近在同一个私塾念书,闲暇时常常一起去勾栏斗蛐蛐、玩陀螺、听唱戏。不知怎地,玩着玩着,两人就偷偷地山盟海誓、交换信物了。
“过去,我为了争夺‘泰阿剑’,给萧尚贞设下了太多严苛的要求。
“现在,他没了修为,也没了地位,只剩下这点简单的快乐。我实在不愿意将其剥夺,把他们拆散。”
在顾旭面前,萧琬珺说话直截了当、极为坦诚。
因为她深知,这位陛下喜爱臣子们直来直去地陈述观点,甚至不介意他们偶尔说错话、犯忌讳,但却非常厌恶他们拐弯抹角、遮遮掩掩。
“这很好啊,”顾旭微微一笑,评价道,“人生一大幸事,便是遇到有缘之人,并结为眷属。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成婚呢?”
“他们现在年纪都还小,应该要过些年吧!”萧琬珺回答道。
“等他们成婚的时候,记得告知朕,朕会为他们送上一份贺礼。”
“琬珺替舍弟谢过陛下隆恩!”
萧琬珺站起身来,向顾旭拱手行礼。
顾旭的真元化作一阵轻风,托住了她的腰杆,示意她不必多礼。
“朕当年曾与令弟同处神机营预备役,也算是有些缘分。他要结婚,朕自然得有所表示,”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桌上一摞厚厚的奏折,“稍后,朕要与洛司首商讨驱魔司的事务,这些奏折,就劳烦你帮朕审阅一下吧!”
萧琬珺望着那堆得数尺高的奏折,心中不禁感到一阵压力。
但她依然郑重地点了点头,道:“琬珺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御案背后的年轻人,凤表龙姿,气宇不凡,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里,仿佛装载了整个天下。
曾几何时,她理想中的萧尚贞,便是这般模样。
执掌泰阿,经天纬地,锐意求治。
以一己之力扫除王朝弊病,让大荒蓬勃发展,焕发出勃勃生机。
只可惜,她终究对弟弟寄托了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
那小子或许只适合在市井之间,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与一个同样平凡的女孩一起玩闹嬉戏,然后一起平平淡淡地老去。
至于大荒的权柄,那亦是一份沉重的责任,只能交给有能力扛起它的人。
……
当萧琬珺抱起那摞奏折,转身往屋外走去时,她心中再次涌起一阵强烈的孤独感。
母亲已经逝世,弟弟也已订婚。
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们,与她基本形同陌路。
在这个世界上,她似乎真真正正地孤身一人了,只能与陛下的奏折为伴。
现在,她可以为了理想,为了事业,埋头苦干。
但若是等她老了呢?
作为圣人强者、永葆青春的陛下,会不会嫌弃她那时的白发苍苍、行动不便、思绪迟钝,进而拿走她手里的权力?
她会不会也像母亲一样,最终在无人问津中孤零零地离开人世?
作为一个二十六岁的大龄剩女,萧琬珺望着屋外一片漆黑的天幕,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凉风,不禁感到惶恐与担忧。
她抬起脚,准备跨过门槛。
“等等!”
就在这时,御案背后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喊住了她。
第645章 愿陛下万寿无疆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萧琬珺停下脚步,转过头问道。
她心想,陛下可能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政务,要交给自己去处理。
顾旭望着她,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或许这话有些冒犯……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把胸部束得太紧,对身体可不好。”
萧琬珺愣了一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又抬头望向御案背后的年轻帝王,只觉得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淡然,没有丝毫其他一些男人目光中常见的轻浮之意。
“他好像真的只是在关心我,”她心里不禁默默想,“毕竟,修行典籍里都曾说过,一旦修至圣人境界,凡俗的情感与欲望都会变得淡漠,心中将渐渐只容得下天地大道。”
萧琬珺自幼在皇城中长大,父亲长期闭关修炼,母亲则沉迷于宫中的权力倾轧。
自从离开乳母的怀抱后,她便一直自力更生,独自成长。
在处理世俗朝政的同时,还要照顾调皮顽劣的弟弟。
至于被人关心……
这对她来说,是多么陌生的一种体验啊!
“谢陛下——”
“——不必言谢。”萧琬珺刚要开口,就被顾旭打断了。
他顿了顿,又说:“等过些日子,朕打算弄个分身去灵霄界,偷学些那边的道法,拿回来给大荒的修士们用。
“只是,灵霄界的道法,在大荒的规则下,不一定能完全适用。到时候,或许还得劳烦你协助朕对它们进行改进和调整。
“你可要保重好身体,别到时候把这些重活儿全都甩到朕一个人身上,否则朕可是要扣你俸禄的!”
为了大荒的修行者,陛下竟要亲自前往灵霄界?
当听到顾旭这个计划的时候,萧琬珺只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顾旭只是打算派一个分身前往。
但萧琬珺毕竟生长在皇帝高高在上、不理朝政的大齐王朝,以全天下之物力供养一人。
皇帝能够不为了自己修行而劳民伤财就已经很不错了。
何曾有过如此为了天下人身先士卒的举动?
“琬珺定将不负陛下所托!”
怀着复杂的心情,萧琬珺向顾旭屈膝行礼,随后抱着厚厚的奏折,离开了这间树木环抱的御书房。
畅春园中依旧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
唯有平静的湖泊,倒映着岸边屋宇间摇曳的烛火,犹如点点繁星落在了人间。
…………
青州府,沂水县。
在县城一隅的养济院里,九岁的男孩王贵财一早醒来,抬头望向窗外,发现依旧一片漆黑,以为天还未亮,便倒头继续呼呼大睡。
在梦里,他身着一件大夏驱魔司的“朱雀服”,脚踏飞剑,手中迸发出五彩斑斓的法术光辉,谈笑风生间,四周的鬼怪便灰飞烟灭。
他还梦见自己立下赫赫战功,得到了皇帝的召见,前往洛京城的宏伟宫殿。
当年那個将他从画皮鬼手中解救出来的年轻人,如今正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脸上洋溢着和蔼的微笑,称赞他英雄出少年。
然而,就在他满心欢喜地准备接受奖赏之时,眼前的美妙场景却突然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破碎开来。
有人把他从床铺上摇醒了。
“费院长,您怎么来了——”
王贵财一脸错愕地望着面前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对于对方惊扰了自己的美梦,心头不禁生出一丝埋怨。
然而,还未等他把话说完,白发老头便打断了他,抓起一件衣衫,丢在他的床铺上。
“——臭小子,长夜已至,你竟然还敢在这里睡大觉,你不怕鬼怪攻进城来,把你给吃掉吗?”
在老头的催促下,王贵财匆匆忙忙地套上衣服,连腰带都还没系上,就被老头抓着胳膊,拖着他往屋外跑。
在王贵财的印象里,这位费院长平时走起路来都是慢慢吞吞、摇摇晃晃的,但今天却像是突然年轻了二十岁,步履如飞。
他们一路穿过院落,沿着走廊尽头那狭窄的阶梯,蹬蹬蹬地往下跑了几圈,最终钻进了一间窄小而昏暗的地下室。
费院长深吸一口气,随后关上背后的三道厚厚的铁门,并认真地上了锁。
王贵财这时发现,养济院目前还剩下的其他十多个孩子,早已聚集在这间昏暗而隐蔽的地下密室之中。
“费院长……您这是……”王贵财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不禁开口问道。
“你们这群小屁孩,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长夜,根本不知道它有多么可怕!”费院长捋了捋胡须,面色严肃地说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费院长开始向在场的孩童们讲述起过去的事情。
费院长全名费费海林,已经年过八十,历经了大齐王朝的广顺、兴德、天行三代皇帝的更迭,亲眼见证了大齐的覆灭和大夏的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