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整片空间的白雾迅速凝聚,变得愈发浓稠,逐渐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接着这些轮廓清晰起来,幻化出一片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
房屋的屋檐微微翘起,宛如凝固的波浪,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青石小径在积雪下隐约可见,蜿蜒延伸至不远处那座精雕细琢的九曲石桥。
桥下的池塘早已冻结,冰面晶莹剔透,与灰蒙蒙的天空相互映衬。
顾旭身边飘荡的雾气,逐渐凝聚成片片雪花,宛如鹅毛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几片雪花轻轻落在他的掌心,瞬间化作水滴,凉意直透心间。
“你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轻灵悦耳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顾旭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九曲石桥上原本空无一人。
然而,声音响起的刹那,一阵旋风卷起地上的积雪,迅速凭空凝聚成一个纤瘦的人形。
她身着一袭素裙,静静地坐在石桥的栏杆上。
一双莹白的赤足悬在池塘上空,轻轻晃动。
她缓缓转过头,朝顾旭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好似春风拂面,梨花初绽。
“陆小姐?”
“是我,公子。”
仿佛受到某种莫名力量的牵引,顾旭不由自主地沿着积雪覆盖的小径走上石桥,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他怔怔看着她的脸。
眼前陆诗遥的样子,和他记忆里一样。
兰芬灵濯,玉莹尘清。
云孤碧落,月淡寒空。
不过与双眼空洞如深渊、脸上毫无表情的雪女相比,眼前的少女显然要鲜活得多。
一颦一笑之间,尽显灵动可爱。
“你……你不是已经融化了吗?”顾旭轻声问道。
“你不也早被天地大道彻底碾碎,魂魄消散了吗?”少女反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两人对视片刻,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雪景中回荡,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感慨与释然。
“看来,这是一个属于逝者……不,应该说是属于从世间彻底消失之人的世界。”顾旭缓缓说道。
大荒世界的逝者,魂魄会进入轮回。
然而,他与陆诗遥早已连魂魄都彻底消散,用“逝者”来形容,似乎也不太恰当。
“不,”陆诗遥轻轻摇头,声音如溪水潺潺,清冽动听,“公子,其实你并未彻底消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依然‘活’着。”
“活着?”顾旭微微皱眉,有些不解。
“你以前曾对我说过,一个人这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陆诗遥轻声重复着他曾经的话语,声音如微风般轻柔。
“第一次死亡,是当我们的心跳停止,呼吸消失,在生理意义上离开人世。
“第二次死亡,是当别人为我们举行葬礼,正式向世人宣告我们的存在已然成为过去,我们的所有社会关系随之消散。
“第三次死亡,是当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我们的人将我们遗忘。
“从那一刻起,我们的一切彻底湮灭,与这个世界再无任何关联。
“我虽然早已魂魄消散,但却依然活在这里。”
陆诗遥说着,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指了指顾旭的胸口。
“全世界几乎已经彻底遗忘了我的存在,唯有你还记得我。正因如此,当我的灵魂燃烧殆尽时,你的思念保留了我最后的一丝意识,并将其融入了惊鸿笔之中。
“也正因如此,你才能在这里见到我。”
“所以,这里是我的意识世界吗?”顾旭沉思道,“不对,这仍无法解释我为何还能存在……”
“我活在你的思念里,而你也活在别人的思念里啊!”陆诗遥掩面轻笑,一双明亮的眸子变成了弯弯的月牙。
顾旭以前很少见她笑起来的样子。
当她还是雪女时,她的面庞仿佛被厚厚的冰层封冻,将她的一切心绪深深埋藏,不露分毫。
而现在,她自由自在地笑着,顾旭只觉得既陌生又熟悉,像一幅蒙尘的画卷被轻轻拂去灰尘,重新焕发出耀眼的光彩。
“别人的思念里?”
“是啊,你看!”
陆诗遥伸手指向冰封的池塘。
白茫茫的冰层下,忽然浮现出一幅幅模糊的画面。
他像是以翱翔之姿俯瞰大荒世界。
他看见江河山川仿佛沉默无声,笼罩在苍茫的哀意之中。
他看见宫殿内外高挂魂幡,文武百官身着缟素。
他看见载着灵柩的丧车沿着洛京天街缓缓前行,街道两侧早已人山人海。万民身披素衣,手捧白花,伫立在道路两旁,人群中不时传来低声的啜泣,哀恸之情溢于言表。
“公子,听见了吗?你的子民现在都称你为‘人皇’呢!”陆诗遥轻声说道,眼中带着几分感慨。
“这群混蛋,我早就说过无数次了,如果我死了,葬礼一切从简……”顾旭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结果他们倒好,从来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也不把我的钱当回事……”
不经意间,顾旭的脑海中浮现出紫微大帝很早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世间芸芸众生,不一定记得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但一定会记得那些挺身而出为他们牺牲的人。(1)
…………
注:
(1)出自第二卷一百七十五章《他将成为大荒之主》。
第763章 人皇千古
皇帝驾崩之后,宫中久久弥漫着悲哀而肃穆的气氛。
几名宫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寝宫,为他清洗身体,换上寿衣。
随着顾旭灵魂逐渐消散,天地道则的反噬之力也随之缓缓退去。
他皮肤上如蛛网般密布的黑色细线开始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作为青春永驻、永不腐朽的圣人之躯,他的肤色在死后竟变得红润健康起来。若不是早已失去了呼吸和心跳,旁人见了,或许会以为他根本没有死去,只是暂时陷入了熟睡之中。
入殓之后,灵柩并不会立即下葬。
灵堂被安置在紫宸宫的奉天殿内,灵柩将在那里停留二十七天,供文武百官瞻仰悼念。
在此期间,香火不断,哀乐低回。
与此同时,顾旭的女儿顾清晏在百官以“国不可一日无君”的名义劝进下,经过“三辞三让”,最终“勉为其难”地继承了帝位。
当然,这是史书记载的说法。
实际情况是,顾清晏在得知父亲永远离去,再也不会陪她转圈圈,也不再会送她泰迪熊玩具时,彻底崩溃了。
她跌倒在地,哇哇大哭,哭声中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呐喊:“我不要做皇帝!我只要我爹爹!”
她哭得声嘶力竭,泪水尚未落地,身上便骤然升腾起数丈高的炽烈火焰,映得整个殿内如烈阳笼罩。
若不是宫殿内设有防御阵法,将这股能量牢牢压制,恐怕房屋家具早已化为灰烬,而整个大殿也将在顷刻间化为火海。
最终,还是赵嫣牵着她的手,替她点头答应了文武百官的劝进。
由此可见,新皇年幼,国家大权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将由成为皇太后的赵嫣掌握。
接下来,宫中还将举行一场名为“上谥”的典礼,为大行皇帝确定庙号和谥号。
讨论进行得异常顺利,“太祖文皇帝”的称号很快得到一致通过,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
“文”是大荒皇帝谥号中的最高评价。
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帝德运广曰文,声教四讫曰文,经邦定誉曰文……这一谥号汇聚了文治武功的显赫功绩、对国家的卓越贡献,以及品德高尚、性格仁爱的种种美好,堪称至高无上的赞誉。
顾旭在位的短短几年间,让大荒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终又为了拯救芸芸众生,不惜牺牲自己,以身化解劫难。
所有人都认为,他配得上这个谥号。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件事情。
几年前,大夏的官员们也曾聚集在这同一座宫殿中,为天行帝商议谥号。“灵”这个字眼很快便全票通过,竟也无人反对。
在大行皇帝停灵于奉天殿的这段时间,大荒还发生了一段意外的小插曲——
两年前的顾旭,带着四名追杀他的“神将”穿越时空,来到了这个时代。
独自站在奉天殿一角发呆的夜皇,最先感知到了天地道则的异常波动。
她立刻明白过去的顾旭此刻正需要她的帮助。
没有丝毫犹豫,她身形一闪,如流光般消失在原地,转瞬间已赶赴西北戈壁的战场。
再次见到活生生的顾旭,夜皇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禁感慨,过去的自己就像一根顽固的木头,明明喜欢的人还活着,却执拗地维持着无谓的骄傲。等到他离去时,才幡然醒悟,想去珍惜,却已为时已晚。
在过去的顾旭即将消失的那一刻,夜皇不顾一切地上前,紧紧拥抱住了他。
明明那时的他还只是第七境,身上并没有那种令龙族沉迷的强烈道则气息。
但夜皇依然抱着他,贪恋地嗅了好一会儿,甚至忍不住主动亲吻了他。
似乎他这个人本身,就已足以让她深深着迷。
这一刻,她无比渴望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足以改写历史,逆转时间长河的流向。
…………
二十七天后,到了安葬的吉日。
首先,由七十二人将棺椁抬出宫门,然后再运至陵寝。
顾旭的陵寝位于洛河上游,距离洛京不远,地势优越,风景秀丽。
正常来说,皇帝的陵寝多是在生前便已修建完毕。
然而,由于顾旭在位时间短暂,驾崩时年纪尚轻,陵寝未能提前修建。无奈之下,只能在最近紧急调集一批修行者,借助阵法加紧施工,才得以迅速完成陵寝的建造。
送葬队伍中,最前方是六十四位引幡人,高举万民旗伞,庄严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