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旭将其拾起来,发现纸上写着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谢谢你”。
字迹娟秀素雅,一如其人。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陆小姐不必客气。我出手对付那唐荟,其实主要也是为了我自己。”
听到他的话,“惊鸿笔”器灵低下头,没有立即开口。
犹豫许久后,她才接着缓缓开口道:“公子,你应该知道,现在夙愿已了,我家小姐的执念很快就会消散。今后在这世上,将只有沂山雪女,不再有青州陆诗遥。
“而我,也将随小姐一同消散。
“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顾旭微微皱眉,有些不解:“你作为‘惊鸿笔’的器灵,刚才都已经称呼我为‘主人’了——难道不应该跟我一起离开这座旧宅吗?”
“抱歉,之前我对你隐瞒了一些信息,”器灵轻轻叹了口气,“你要知道,就算在名器之中,‘惊鸿笔’也是极为特殊的。
“在不同的主人手中,它不仅仅能够展现出不同的法术,甚至器灵的形态与能力也会各不相同。
“器灵的力量强弱,取决于主人对‘惊鸿笔’的掌握程度。
“而在主人死去之后,‘惊鸿笔’器灵也会随之消散。直到新的主人掌控了它,领悟了它的威能,它才会诞生出新的器灵。
“我是因为小姐执念未消,才强行留存在这世间。现在,也该是我离去的时刻了。”
顾旭沉默不语。
他曾听说过,“惊鸿笔”是大荒最为忠贞的名器;可他没想到,“惊鸿笔”的器灵,竟然能够做到与主人生死与共。
想到这里,他瞥了眼窗外熹微的晨光,还有泛着朦胧光泽的雕栏玉砌。
他知道,当太阳升起之后,随着陆诗遥残魂与“惊鸿笔”器灵的消失,陆家的一切将永远地成为往事。
这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桌上那首未写完的《清平乐》上。
“其实我很好奇,这么多年,陆小姐为何不尝试把这首词写完?”他问道,“以陆小姐的文采,在填完这首词后,想必这世间又会诞生出一首出色的佳作。”
器灵回答:“小姐写这首词的时候,正是陆家即将被抄家的时候。那时候,寒雨刚停,黄花刚落,小姐的心情被忧伤所充斥。
“不过,她刚写到一半,唐荟和他带来的士兵就冲进了素雪斋,给她戴上镣铐,封了她的修为。
“等她起死回生,重新回到这座宅院时,她的内心已经被仇恨所充斥,再也找不回当初写词时的心境。”
“原来如此啊。”顾旭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此刻,望着阴翳渐散的陆氏旧宅,顾旭心头莫名冒出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想,我或许可以尝试把这首词补全。”他语气郑重地说道。
“小姐说,她很期待公子的作品。”器灵笑着回应道。
随后,顾旭手握“惊鸿笔”,深吸一口气,在那张陈旧的宣纸上落笔。
他没有磨墨。
因为“惊鸿笔”并非凡俗的毛笔。
用它写字,并不需要墨汁。
顾旭也没有写他最擅长的行书。
而是像陆诗遥那样,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地写出一个又一个端正工整的小楷字体。
只是与陆诗遥那纤细秀气的簪花小楷不同。
他的字迹骨力劲健、爽利挺秀,有斩钉截铁之势,每一个文字都充满了坚定昂扬的神采。
补全之后,整首词内容如下:
“寒雨初霁,黄花碎满地。芳菲散尽残照里,不复旧时旖旎。
“若问落英何去,来年更作春泥。待到暖风拂面,又见花红柳绿。”
顾旭并没有陆诗遥的文采。
他写的下阙,在措辞上显得单薄直白,对氛围的处理上也比上阙逊色太多。
但他毕竟会化用前人的佳作。
当他把“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意蕴融入其中后,整首词的情绪基调立即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当顾旭写完最后一个字后,他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轻轻的哭泣声。
一滴凭空出现的清泪,突然落在他的肩头,凉冰冰的。
“原来陆小姐一直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写这首词啊……”他心想。
随后,他耳中传来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这声音沙哑、干涩,像是沙漠里许久不喝水的旅人。
“公子,春天……它真的会到来吗?”
听到这声音,顾旭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他想起器灵曾经说过,陆诗遥当年曾经被唐荟废掉修为、灌了哑药,准备送去京城教坊司。
“或许是因为恨得太深,连她残魂的声音都变成了这般嘶哑的模样,”他叹了口气,“难怪她一直在以写字的方式与我交流,不肯说话。
“她是不想让我听到她这样的声音啊。”
似乎顾旭久久未开口回应,又一张淡黄色的花笺落在他的面前。
只见上面写着:
“对不起,是我这难听的嗓音惹得公子不喜了。希望公子不要介意。”
第105章 随风而逝
黎明将至。
东方天际开始发白,群星随之匿去光辉,寥廓的天空被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玫瑰色。
屋内的黑暗,似乎被晨风吹走。
少年身着青衫,手持毛笔,坐在书桌旁边,清俊的面庞仿佛早晨的露水般澄澈干净。
“陆小姐,”顾旭轻声开口道,“其实我不介意。真的。”
陆诗遥的残魂没再回应。
静谧的房间里,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
顾旭叹了口气。
他知道,人是一种神奇的生物。
他们可以很坚强,必要的时候可以承受任何难以想象的痛苦;但最终却总是轻易栽在很柔软的地方。
比如陆诗遥的残魂,为了复仇的执念,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坚强地等待了十五年,却在看到黎明曙光的一刻,再也抑制不住想哭的冲动。
顾旭觉得,自己应该尝试安慰一下这个痛苦的女孩。
根据她在彩色花笺上的心情记录,在她母亲死后,她就几乎没有展露过笑容。
因此顾旭希望,当她消散在世间的时候,能够暂时放下曾经的忧伤。
“陆……诗遥小姐?”
“……嗯?”
“以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名字很好听?”
“没……没有。”
“这是你父亲为你起的吗?”
“不,是……是我的母亲。”
“那现在,我想认真地对你说,”顾旭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灿若朝阳,“‘陆小姐,你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谢……谢谢。”
“因为……在第一次听说你名字的瞬间,我曾想到了一句话——‘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虽然听上去有些虚无缥缈,但我们终究还是可以对未来怀有一点点美好的期待——至少不会让我们太过痛苦和迷茫。”
说话时,顾旭想到了自己的“薄命天才”。
若不是因为对未来怀有希望,他也不会竭尽全力地去争取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陆诗遥没有吭声,但啜泣声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在认真地听他说话。
“器灵曾说过,因为我们没能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她感到很可惜,”顾旭停顿片刻,接着道,“其实……我也为此感到很遗憾。
“因为,如果我们生在同一个时代,我至少会有个在才学方面旗鼓相当的竞争者,能够体会到棋逢对手的乐趣。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独自感叹‘无敌是多么寂寞’。”
陆诗遥突然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就像她的人,轻柔,内敛,克制。
但顾旭却能感觉得到,她的心情似乎变得轻松了不少。
“公子真是自信啊。”她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多谢夸奖。”顾旭笑着回应。
楚凤歌站在一边,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
“顾旭这小子,怎么变得比我还会吹牛了?”他心里不禁吐槽道。
…………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素雪苑的时候,顾旭站起身来,与楚凤歌一同离开这间流过眼泪、也流过鲜血的屋子。
在跨过门槛的刹那,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坚定不移地朝前方走去。
他还急着赶去青州府驱魔司,领取属于自己的功勋,用来兑换丹药,提升自己的修为。
伤感,惆怅,对他来说无疑是极为奢侈的情绪。
他在这个世界的人生,刚一开始,就已经是黄昏。
他必须抓住每一分每一秒,不遗余力地向前奔跑,才能在死亡追上他之前,抓住那一线渺茫的希望。
…………
走过游廊,穿过院落,途径穿堂和垂花门,绕过色彩斑驳的南门影壁,顾旭和楚凤歌终于走出陆宅大门。
青州府千户魏九思早已备上马车,在大门外等待他们。
而那些曾经被困在凶宅里的驱魔司修行者,此时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这座可怕的寒冰牢狱,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顾大人成功解决了凶宅里作恶多端的鬼怪,实乃我青州府的大功臣,”刚一见到顾旭,魏九思立即把他迎上马车,热情地说道,“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年轻有为、智勇双全。
“司首大人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顾大人,在你返回衙门之后,他想与你用传讯法阵进行一次隔空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