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小寒只觉得自己舌头上的味蕾都在舒服得呻吟。
“真爽!”她不由自主地赞叹道。
这跟她在家里吃厨师们精心制作的菜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这些烤肉虽不精致,却夹杂着一种独特的市井气息——咄咄逼人,刺激爽口,让她想到正午的阳光,想到喧嚣的街道,想到少年说“带大小姐来体验生活”时唇角那抹神秘兮兮的笑。
顾旭也闭上眼睛,静静享受着烤肉的滋味。
他的人生一直都是自律而节制的。
今天赚了五千功勋,获得了“惊鸿笔”,帮助陈大人解除了诅咒。
他很开心。
他想奖励自己小小地放纵一回。
“小寒,你应该知道大齐的八大菜系是什么吧?”
“胶东菜、蜀地菜、淮河菜、江南菜、南粤菜……”时小寒如数家珍。
“这就是全国第九大菜系,街边烧烤!”顾旭笑着打趣道,随即立即被时小寒白了一眼。
“顾旭,别以为你能忽悠我!我可是读过《食珍录》的人呢!”她一边用手擦着油乎乎的小嘴,一边刻意板着脸道。
随即,她又转头望向卖烧烤的大婶,笑嘻嘻说:“阿姨,你看!我很聪明对吧!像他这样的人,根本骗不了我!”
大婶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
…………
蜀地之北。
一片青山连绵起伏,峰峦联结,形若利剑,直插云霄。
大齐三大修行门派之一——剑阁,便座落在这险要之地。
可谓“一人守险,万夫趦趄”。
在那云雾缭绕的山巅,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手持木剑,朝着前方一次又一次地挥出。
他相貌平平,气质平平。
穿着洗至发白的布衫,头发用布巾随意扎着,宽厚的大手上尽是老茧。
他的动作生硬、单调且缓慢,甚至有些笨拙,像是一个刚刚接触剑道不久的初学者。
只不过,他每一次挥剑,数百米外的一座山峰上就会出现一道深深的剑痕。
那些剑痕散发着凌厉的杀意,连飞鸟与猿猴都不敢靠近。
这个青年,是当代圣人剑阁阁主的关门弟子,是在“论道之境”霸榜第一的天才修士,是号称“一剑破万法”的“剑痴”。
他叫苏笑。
可他并不爱笑。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道童来到他的身边,对他躬身行礼道:“苏师兄,阁主想让我转告您一件事——十二名器之一’惊鸿笔‘,今天有了新主人。”
“哦。”苏笑淡淡道。
他的目光专注如故,手上挥剑的动作也并未停止。
“苏师兄,阁主说,胶东行省的崂山遗迹即将开启。我们剑阁有一个名额,她决定给师兄您。”
“哦。”
“苏师兄,阁主还说,四皇子萧尚贞、洛京上官槿、襄阳陈晏平……还有那‘惊鸿笔’的新主人,到时候都会去那崂山遗迹。你去那里时,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千万不要落了我们剑阁的威风。”
“哦。”
“……”
小道童交代完事情,便转身离去。
对于这位苏师兄的脾性,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声名、对手、朝廷、宗门的威风,乃至于传说中的名器……在苏笑看来皆是浮云。
尘世间的一切,他都不在乎。
他的心里只有剑。
他要做的事情,便是练剑、练剑、再练剑。
练到极致,便是大道。
第114章 许愿树
顾旭一向饭量不大。
在吃完三串烤肉、两串烤土豆和一盘烤豆腐后,他就感觉肚子已经饱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便静静坐在原地,看着时小寒如风卷残云般把桌上的烧烤统统扫荡干净,不时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嘴上和手上沾满了亮闪闪的油渍。
“结账!”吃完后,时小寒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准备掏钱。
顾旭立即阻止了她。
“说好的,今天我请客。”
时小寒认真看了他一眼:“你可别打肿脸充胖子。”
顾旭微微一笑:“一顿烧烤而已。我还是付得起这笔钱的。”
说罢,他便从衣兜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卖烧烤的大婶。
“顾旭,看来你在去了趟那陆氏凶宅后,连花钱都变得阔气起来了,”时小寒从板凳上站起身,低头看着顾旭,“是不是在那里收获很大?怎不叫上本女侠一起去?”
时小寒身材娇小玲珑,平日里跟顾旭说话都得仰着头。
所以此时此刻,当她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势俯瞰着对方时,她感到颇为新鲜。
看到时小寒这架势,顾旭心头想的是:那陆氏凶宅的水太深,女侠你把持不住。
不过他说出口的却是:“那凶宅里的鬼怪都是在虚张声势,实际上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强大——像我这样的人就能轻松收拾它们,根本用不着女侠大人出手。”
这种话一听就是在胡扯。
可偏偏就能戳中时小寒的爽点。
她不禁笑出了声,露出沾了辣椒片的小虎牙。
“你说的对!”
顾旭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到她手中:“赶紧拿这手帕擦擦你的嘴,你的爪子。你这满嘴流油的模样若被别人看见了,恐怕会以为你是乡下来的野孩子。”
时小寒接过手帕:“你是在嫌弃本女侠邋遢吗?”
“我只是觉得,时女侠现在的样子很有江湖人的豪气。”顾旭立即改口。
“那是当然,”时小寒笑嘻嘻道,“人生最快意的事情,不就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么?”
顾旭心想:时女侠啊时女侠,你可是喝米酒都会喝得醉醺醺的人,竟然还敢说大碗喝酒!就不怕哪天被人灌醉绑架了?
时小寒则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拎着那洁白干净的手帕的一角,隐隐感觉到手帕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真是舍不得把它弄脏啊!
她犹豫片刻,最后选择收起手帕,用自己的衣袖将油乎乎的小嘴擦干净。
…………
结账之后,两人踏着狭长的小巷,朝城郊方向继续前行。
两边白墙灰瓦,炊烟袅袅。
阳光照着青石板路面上,泛着耀眼的白光。
“这条小巷两边的屋子,都是八年前沂水重建时新修的,”顾旭一边走着,一边介绍道,“当初,那九婴蛇妖朝这边喷了一口火,于是这片街区都变作了废墟。”
时小寒沉默地听着,没有发话。
八年前“九婴之祸”发生的时候,她并不在沂水县,而是跟父亲一起待在莱州府,所以她并没有亲眼目睹那地狱般的可怕场景。
不过,她却听说过,顾旭的父母都在那场灾祸中不幸丧生。
“这些年,他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她抬起头,用一双清澈的杏眼看向身边的少年,“真是不容易啊。”
小巷尽头,是沂河。
两人走到这里,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在太阳照耀下,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河畔光秃秃的树木,以及周围错落有致的屋宇。
顾旭伸手指向河边,对时小寒说道:“那里有棵枣树,被沂水居民称作‘许愿树’——据说,只要在木牒写下自己的愿望,将其拴在‘许愿树’的树枝上,愿望就能实现。”
时小寒朝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一株枣树——其树枝上拴着成百上千的红绳,远远望去像是新娘的红盖头。
“你相信吗?”她问。
“将信将疑吧!”顾旭一边回答,一边率先朝“许愿树”走去。
在“许愿树”一根不起眼的树枝上,挂着一张身体原主人在十四岁时写下的木牒,内容为:“我要杀光这世界上所有的鬼怪。”
“顾旭,咱们的理想都是杀鬼怪,不愧是同道中人啊!”看到木牒上那些尚显稚嫩的文字,时小寒不禁踮起脚尖,拍了拍顾旭的肩膀,“另外,你现在的字写的比你以前好看多了。”
“多谢夸奖。”顾旭淡淡一笑。
他停顿片刻,又接着说:“时女侠,马上就要到年底了。要不,我们今天一起再来许个愿望,来看看它灵验不灵验?”
“好呀!”时小寒不假思索答应。
听到她的话,顾旭蹲下身子,从地上架设的匣子里掏出两张特制的木牒,一张递给时小寒,一张自己拿着。
随后,他又从衣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
“谁先写?”他问。
“我先来吧!”时小寒抢过他的炭笔,然后“嗖”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这是我的秘密,你不许看!”
“好的好的,我不看。”顾旭闭上眼睛。
世界瞬间变成一片黑暗。
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沂水的水声,还有时小寒写字的沙沙声。
片刻后,时小寒扯了扯他的衣袖,把炭笔塞到了他的手心:“我写好了,该你了。”
顾旭睁开眼睛,看到她空空的双手,不禁问:“你的愿望呢?”
“已经挂上去了。”时小寒指了指树上的红绳。
只见密密麻麻的木牒挂在上头,根本找不出哪一张是时小寒写的。
不过,顾旭注意到,时小寒说话的时候,一直东瞟瞟,西瞅瞅,似乎试图想要躲避他的眼神。
“真不打算告诉我你写了什么?”
“才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