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愿，便与他手里的刀去说。
当初他曾许下承诺，但刘富户并未遵守。
如今他也便不许承诺了，径直上门来抢人。
山匪的传信很快就传到了刘富户手中，也叫他一时为难了起来。
这信里说的很明白，若是见不到阿玉，他刘家一家老小的性命也就甭想要了。
可偏生阿玉已经坠井而死，若到了当夜，叫那王顺知道了其中之事，只怕他刘富户也难保得住性命。
思量再三，刘富户实在想不到什么好法子，于是只能去村内求巫祝相助。
这巫祝得了刘富户不少银子后，也就当真想出了个法子。
用了巫术，将阿玉的尸体拿来，施了个法，竟是将这阿玉的尸身炼成了尸傀，虽能说话做事，但身体里的灵魂却早已不再是阿玉。
刘富户也自知这法子不过是一时的缓兵之计，
王顺过个不久自然会发现其中端倪，再次找上门来。
他也就只能靠着这短暂的时间抓紧收拾，迅速离了这村镇，另寻他处躲避灾祸。
谁想正欲准备离开时，就又被涂无恙给拦住了。
又亲眼看见涂无恙将他女儿阿玉的魂魄自水井当中给召了出来，所以才愿意将其中之事讲与涂无恙去听。
在刘富户开口讲述这些事情的同时，阿玉那从水井中爬出的魂魄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站在窗外，一对略略发青发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向刘富户的眼神也很冷漠，在其中看不到丝毫感情色彩。
想来也是。
自家父亲没能护住自己…反而要让他去嫁给所谓的许老爷做妾，站在阿玉的角度上来看确实很难原谅这刘富户。
但若站在刘富户的角度，这件事他也算是无奈。
毕竟如今这时代，官府对寻常大众而言就是天，他刘富户没有同天斗的能力…
所以最终也就演变成了如今这样的悲凄场面。
涂无恙笑吟吟听完了这故事，眉眼倒是勾得更弯曲了不少。
似这阿玉与那位王顺的故事，他在来此之前便大约已有了猜测。
更叫他感兴趣的，却是这位传给刘富户炼尸傀之术的村中巫祝。
就在刚进村的瞬间。
涂无恙便用望气术在这刘家上空看到了一层淡淡的死气。
之后进入刘家之后，又瞧出了这死气的来源。
赫然正是被炼成了尸傀的阿玉尸身。
而这尸傀其实并不似刘富户所知一般，只是简单模仿人的行为动作。
尸傀被炼成后，再过七七四十九日，便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遇人便杀，见肉便啃…
而据涂无恙观之，那尸傀已被炼成了四十八日，明日大早，便是四十九日之期，到了那时候，那帮将尸傀掳走的山匪，只怕一个都别想活下来。
这所谓的巫祝，明显是在借着此事，想对付那群山匪。
想到了这里，涂无恙便张口询问起这位巫祝。
刘富户如今几乎已将所有事情都同涂无恙说了，自然也不介意再将最后这点关于巫祝的信息讲出：
“巫祝啊…村子里的老巫了…自我有记忆起，还是个孩子时，这位老巫便在村子里了。”
“巫祝她老人家该是有些仙法在身的，您看看，如今我已枯长到了六十来岁，但那位巫祝却照旧还是先前那副样子，像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妇人，一点也不见衰老…
…村子里但凡哪户人家中出了些奇诡之术，大多都会去寻巫祝她老人家。而她老人家只要出手，就保管将这事办得清清楚楚。”
“这次说起来也得多亏了巫祝她老人家，否则老小儿这条小命，只怕今日就得没了…”
刘富户唉声叹气，絮絮叨叨，如此说道。
涂无恙抱着双臂，并未回话。
倒是一直以来安静坐在旁边倾听的张去病眼睛闪了闪，看了眼正如木头桩子似站在外面的女鬼阿玉。
又看了眼屋子内脸颊被烛火照得昏暗的刘富户，
突兀间开口道：
“刘老爷是觉着…将您女儿的尸身炼成尸傀，那巫祝还算对您施恩？”
这话落下，涂无恙笑了笑，颇有些兴趣地揉了揉张去病的脑袋，将他头发揉得乱糟糟。
这小子，的确有些进步啊…
刘富户却是愣了下，有些迟疑地转头看了眼窗外那冷冰冰注视着屋内的女儿，又恍惚间怅然地垂下了脑袋，似乎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找理由。
半晌幽幽叹气道：
“活人…总要比死人更重要些…”
涂无恙摇摇头。
终于开口了：
“刘老爷倒是不必为自己的所做所为寻什么理由…于在下看来，刘老爷兴许有自己苦衷在，但归根结底，也是子私，也是害怕。”
“您可非是贫寒之家，再如何说也算一地富户…那许老爷兴许比您家财更厚，与官府关系更好，但若您死护自家女儿，依着在下看来，那许老爷最终也无法对您怎样。”
“刘老爷可敢说，您当真没为了那千两金银而心动过？”
刘富户垂下了脑袋，半晌并未回话。
第87章 尸傀（上）
结果很显然。
哪怕是刘富户，也不敢昧着良心说自己当真没对千两黄金动心。
又听涂无恙的声音继续悠然响起：
“继续提这炼制尸傀之事…”
“…刘老爷可知，您女儿的魂魄为何依旧残留于世吗？”
刘富户一怔。
是啊。
他虽没接触过这些诡谲之事，但也知道人死之后，魂魄该是被勾魂使者勾去阴司重新转世投胎的。
但为何…自己这女儿明明已经死了那么久，魂魄却依旧留存于世？
是要对自己报仇？
可这些日子以来，女儿的魂魄甚至从未出现在他面前哪怕一次。
“呵。”
涂无恙冷冷一笑：
“魂起于身，身藏于魂。”
“您既然已经让那巫祝将尸身炼制成了尸傀，这身自然便被占据了。身被占据了，魂也就无所依凭。无所依凭的魂魄，自然没有阴司来管，也自然就只能做个孤魂野鬼，藏身于您家水井当中，日日感受着寒冷刺骨…”
“说实话，若将我换成您女儿的处境…兴许啊，我会忍不住，杀了您呢…”
说这话的时候，烛火刚巧照在涂无恙那对幽幽的碧眸之上，将他那双眼眸照的发绿，瞧上去渗人紧。
刘富户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恍惚间再回头，隔着窗户去看窗外自己女儿那魂魄。
白花花的一片，单薄的衣裳，惨白的面容…
心底里冒出一股凉意。
涂无恙又在他耳边加上了一把火：
“不知刘老爷可曾听说过…夺舍之法？您这女儿阿玉啊，原本可以选择夺了您的身体，重回阳世呢…可她也未如此选择。”
“如此比对，您啊，当真就像个懦夫…”
“做善人，您不算。做恶人，您又不够。您就是个懦夫…”
刘富户的脸色已经越来越白，低着脑袋坐在原地哆哆嗦嗦，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涂无恙瞧见他这副样子，也是懒得再同他多说，牵起一旁张去病的手，便准备从房间中出去。
离开之后，一甩袖袍。
几两碎银“嘎嘣嘎嘣”落在地上，于刘富户低垂的视线里跃动。
“拿着吧。”
“在下啊，可不愿承懦夫的情…”
之后便是走至门外，看向那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白如纸的女鬼阿玉，开口道：
“姑娘可愿，由在下帮你一把？”
女鬼面容憔悴，湿哒哒的头发不住朝下滴淌着水珠，面色惨白，盯着涂无恙看了半晌，片刻点头：“谢过仙家了。”
其实阿玉也很不容易。
自从投井身死后，阿玉便成了飘荡的鬼魂。
原本应该能被使者带走，前往阴司投胎的。
可她那位亲爱的父亲刘富户二话没说，便径直将她的尸身送去了巫祝手里，由巫祝炼成尸傀，也就彻底断绝了阿玉投胎往生的可能性。
正是因此，阿玉便只能如一只孤魂野鬼似在天地间飘荡，借着井水中的寒凉之意才能勉强保持神魂不灭。
而就在方才，这位容貌昳丽的郎君张口呼唤她的瞬间，
女鬼阿玉便察觉到有一股淡淡的温热感侵入了她的身体，让她的魂魄在不知不觉间便已经凝实了不少。
阿玉明白，
自己此番应该是遇上了高人。
或许她想彻底摆脱如今的景况，前往阴司投胎，便只能靠着这位高人了。
虽然在此刻，阿玉依旧不知眼前的涂无恙究竟是怎样一位高人，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在漆黑如幕的夜色当中微微朝着涂无恙躬身：
“还请仙家助我。”
至于自己那阿爹…
女鬼最后用空洞的眼神瞥了一眼自家阿爹，脸上露出些怅然神色，之后再未去看那刘富户。
涂无恙呵呵一笑，一手抓住一旁的张去病，一手轻挥，
便见门外的马车发出一声长鸣，之后化作一簇烟霞，自门外簌一声飞来，将涂无恙，小山参，张去病，以及这女鬼阿玉一卷，而后径直飞上中天。
离了刘家老宅，径直循着先前那一队山匪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