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两侧的宾客,则多是些人身妖头的精怪之流。
有黑黝黝的乌龟脑袋一面咧着嘴大笑,一面将身旁女鬼搂进怀中;有蛟龙脑壳喝得兴起,索性一张口直接将旁边侍奉的女鬼吞进血盆大口来做下酒菜…
满堂俱是精头怪脑,妖气滔天。
小山参将白嫩嫩的小脑壳从涂无恙袖中探出,
看向宴席,那对豆豆眼睁大了不少,尖着声诧异道:
“狐爷!这些妖精…都是六盘山周遭的本地妖精!”
“那个,那个是金鳞河里的河伯。”
“这个,这个是清水江里的三太子。之前虽然不算良善,但也很少作恶…”
涂无恙点点头,施了轻帐,将他们身形遮掩下去。
斜斜倚靠在门前栋子边,只笑吟吟看着堂中酒席,看不清喜怒,开口道:“小唐参…”
“啊嘞?”
“将他们都记住。”
“哦?好嘞!做什么?”
“自然是等到何时有了时间,再请他们喝上一次酒。”
小山参懵懵懂懂,一时辨不清涂无恙究竟什么意思,却也认真将在席的妖鬼牢牢记在心中。
也在这时,宴席当中。
那搂着女鬼的黑黝黝老鳖开口了:
“恭喜兄台,贺喜兄台!不日又将娶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子!”
“再多娶几个新娘…想来兄台这戾气便该攒够,也该踏足七品了!”
这话是冲着坐在正中的城隍马燃说的。
马燃听了这话,朱紫色长脸上也闪过些受用神色,抚着长髯,慨然大笑:
“差不离,差不离!不过要说起来,还是得感谢高僧…”
“若无高僧指路,在下又哪能得到此等仙法?只怕永远没法踏足七品修行!”
“是极!是极!若无高僧相助,咱这些妖鬼,怕是穷其一生都摸不到七品的门槛!”
老鳖举杯附议。
当即,宴中其余众妖也都跟着一起举杯:
“是该谢谢高僧的!该谢谢高僧为你我赐下缘法!”
天下修者,无论走的是神道或是仙道,无论是人是妖,也不论邪道正道,其实在修行路上的划分大抵都差不离。
共分九品十八阶。
其中从九品为底,正一品为顶。
服食纳气,吞吐灵机为九品服气。修行者自此迈足正途,然法力低微,灵机不显,与练武的武夫巅峰相差不大。
运用法术,熟练掌握一两门术法,于命魂中凝成大道种子,便算是踏足八品,到了这一阶段就算是摆脱了仙凡之隔,或吞火吐焰,或操纵法器,或凭风而起,已当得起凡人称呼上一句仙人。
再朝后,则是大道种子化作金丹。所谓一粒金丹吞如腹,我命由我不由天,即为七品修为,也算作真正登堂入室。
涂无恙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算几品修为,
毕竟他的一身实力修为都是依托于[烟霞天书]存在,无法以寻常九品十八阶来划分,
但无论怎么说,都绝计在下三品之上,想来应该与中三品差不离。
如今细细去听,好似眼前这城隍马燃与宴中诸妖都是得了什么“高僧”赐予的邪法…
如果涂无恙猜得没错的话,所谓“城隍娶妻”,想来正是那城隍马燃为了修炼邪术所设!
第10章 阴司一行(下)
果不其然。
用[望气术]去瞧,涂无恙一眼就看出了城隍马燃的不对之处:
虽然如寻常城隍一般,周身弥漫着神道气息与香火气,但若是细细观察的话,就能于层层叠叠的香火气中,瞧见三道黑森森的阴胎。
如黑宝石般隐匿,偶尔散发出淡淡光亮。
不时有阴气从那三道阴胎中涌出,滋养着城隍马燃,助他一点一点凝出大道种子。
在阴胎当中隐约可见三张苍白的女子脸面,似乎还有些活气,但气息却越来越弱,想来再过个不久就会彻底被吸干。
阴阳养胎法,当真是邪术!
取仍旧活于世的妙龄女子,炼成阴胎,再以女子的阴气与活人的阳气来滋养本身,以求叩破关隘。
许多年前,涂无恙也曾见过使用此法的邪道修士,只是后来被阴都派人斩杀。
谁想那邪道修士是死了,可这“阴阳养胎法”却流传了下来,最后竟还传到了这临江县城隍马燃手中。
接着朝堂内宴席去看:
浑身焦黑的龟妖酒至半酣,举杯接着朝城隍道:“马兄。”
“本神赴宴路上倒是听了个传闻,你所辖的这临江县内好似要来个新任知县…”
“马燃兄就不怕那新来的知县不懂规矩,坏了你这好事儿?”
城隍闻言哈哈一笑,浑不在意答道:
“凡人官员?凡人官员不都一样?”
“这[城隍娶妻]的嫁妆,本官可是一分未取,都分给了那些个所谓的青天大老爷…”
“凡人凡人,既然是凡人,便逃不脱红尘中的贪嗔痴,只需分他些嫁妆钱就是。”
又道:
“即便那新任知县当真是个轻金银的好官,却也不怕。大不了施点法术,托梦恐吓一番。”
“能考得上科考,当得上官的都是聪明人,恩威并施之下,是要保全小命的同时赚些银钱好,还是舍了性命来同本君作对,他们自然分的清。”
“哈哈哈!”宴中诸妖闻言也便笑了。
大笑声顿时在整个大堂回荡。
堂内都是这周遭的山妖野神,对大顺朝里那些个所谓的青天大老爷也很了解,知晓这些官员大多都不过些披着官皮的贪赃枉法之辈。
此刻一个个心照不宣,只是大笑着举杯互饮。
“仙狐大人…”群妖是喝的开心了,在涂无恙身边的老鬼贾乙丙那张鬼脸上却覆满了不忿之色。
阴司阴司,本该是统御一地鬼神,赏罚分明之地,如今却聚满了满堂獐头蛇脑之妖,一殿狼心狗肺之徒…
但贾乙丙并不很确定涂无恙此来的目的,也只能拱手道:
“您也看到了,如今这临江县阴司内的景况便是如此了。”
说罢就紧张注视着涂无恙,期待着眼前这位仙狐大人能够勃然大怒。
出手整治整治这乱成一糟的临江县阴司。
可却让他失望了。
涂无恙脸上没有一点愤懑的表情,只笑吟吟拍了拍贾乙丙肩膀:
“你且在此等等。”
话罢便驾起烟霞,提起小山参悠悠离开。
“大人去哪?”
“接个人罢了…”烟霞已快要从鬼门关前消失,唯独余下涂无恙的声音幽幽荡来:
“不光阴司要整治…”
“这人间衙门,也该要整治整治…”
.
临江县衙门。
后堂,一间装潢华贵的房间里。
张遮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瞧着面前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此刻心底里却满是愤懑,颌下长髯也随着呼吸不住一抖一抖。
来临江县赴任前,他也曾想过这临江县会很乱,会有诸多贪赃枉法之辈,
但却从未想过,竟然会乱成如此这般模样。
刚被请进衙门,张遮便见到了临江县内现如今官位最高的县丞,
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油腻中年人。
不用深交,单瞧上一眼便能很明显瞧得出这位县丞的品行。
还没等张遮落位,那县丞便已悄摸朝他腰间塞了三百两银票…
接着便是好一顿拍马屁,与张遮先前在京都时见到的那些溜须拍马的京官一个样。
张遮也无心同他扯皮,
直接就拉着先前那在衙门口哭诉的妇人,想要好生问上一问所谓的“城隍娶妻”究竟是什么,并严令县丞放人,
结果还没等他将话问完,就又有个中年汉子跌跌撞撞奔入衙门,自称是许氏米行的老板许老财,同时也是这妇人的男人。
不等张遮问话,
那汉子就忙不迭告罪,说这妇人是害了癔症,犯了癫症。
又说他家闺女早在半年前就因为染了寒疾去世,自家女人是思念成疾,才来衙门大闹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城隍娶妻”之事。
说着就拉扯起那哭诉的女人要离开。
张遮当然明白是这汉子,这“许氏米行”的许老财在扯谎,可却无可奈何。
毕竟如今大顺朝的法令还不算完善。
女人没有太多人权,更像是当家男人的一个附属品。
若这汉子说了要撤诉,即使他是这临江县知县,也照旧没法将之强留在公堂之上。
女人像是疯了似嘶吼着,脸上的血水,泥水,泪水混成一片,卯足气力挣扎,最终却还是被强拉着离开县衙。
证人走了,堂中那腆着大肚子的赵县丞自然再不会承认“城隍娶妻”之事,拒绝了张遮搜寻的要求。
又半是用强半是躬请地将他请到了后堂屋内,只说他长途跋涉,想是累了,先好生休息休息。
至于之后的事情,则之后再议。
事情大约便是这样。
不过有一点却让张遮想不明白:
按说这“城隍娶妻”之事已经持续了这么久,临江县内几乎所有百姓都知晓此事,只要有心,多费些时间总归能找出不少证据和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