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底下，究竟有多少人心底里都生出了些歹念呢？
第95章 荒灾
马车一路朝前行着，眼中的景象也便变得越发荒芜起来。
马车当中寂静得可怕。
张去病呆呆看着四面荒芜，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年纪小，见得少，早先时候从未想象过，原来荒灾来临后会是如此一番场面。
遍地黄土，大地开裂。
十里无人烟，路旁多饿殍。
竟连一丁点翠意也见不到。
可想而知，这白蒿郡内的百姓，如今所过的究竟是怎样一番水深火热的日子。
猫儿也再不发出“喵呜喵呜”的声响了，只是趴在张去病怀中不时摇晃一下尾巴。
到了如今，她也不再想着去捉什么耗子了。
就眼下这副场景，人都活不下去了，又哪里来的耗子？
至于小山参…
…这小参与涂无恙相处时间最久，对涂无恙也最为了解。
一对白嫩嫩的小腿也不晃悠了，呆愣愣立在马车当中，偶尔偷瞄一眼涂无恙的脸色。
伴随着马车所行，在小山参眼中：
涂无恙那对弯弯的狐狸眼也就越来越弯，好似是在笑，但唇角自始至终却从未勾起过。
似笑似怒，瞧着很是吓人。
小山参已不记得自己多久时间没再见过狐爷露出此刻这副表情了。
只依稀记得，
上次狐爷露出这副表情时，
惹他发怒那家伙到了最后，却是连骨头渣子也没见剩下半点。
马车当中一时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车轮走在荒芜大地上发出的“咔嘣咔嘣”作响。
…
…
在通往白蒿郡入关关卡的小道旁，孤零零立着个三层来高的客栈。
四周俱是一片荒芜腐败，不见半点人气。
于是这般一来，这客栈便显得颇为诡异了。
按说此刻能走在这条道上的，大抵都是些逃荒的灾民。
莫说住店打尖的银两了，只要不饿急了眼，冲进客栈去烧杀抢掠便算是好的了。
这样一个客栈开在这儿，
莫说能否有生意，只要不被抢了便已算难得。
但偏生这客栈却是窗几明亮，大红灯笼高高挂，大敞着门，明摆着一副开门迎客的模样。
门前两个红灯笼，饶是在青天白日里也照旧亮着幽幽红光，瞧着非但不显得温暖怡人，甚至还颇有些瘆的慌嘞。
道道酒香菜香不住顺着门缝朝外飘出，叫人口舌生涎。
“铁柱哥——”
不远处，荒芜小径边上，两个影子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夕阳将这一高一矮两道剪影拉得很长。
细细去看，
是两个面如菜色，骨瘦如柴的灾民。
高的那个约莫有二十来岁年纪，高瘦，像个立在水洼里的白鹭。
矮的那个则约莫只有十几岁年纪。
身上的衣服都十分破旧，灰蒙蒙的一片，明显是两个逃荒的可怜人。
“铁柱哥，铁柱哥…”
矮个儿的男孩卯力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朝着走着，终于是再坚持不下去，眼前一黑，“噗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嘴里则在无意识地呢喃：
“还有多远，多远才能到郡城里啊…”
“村子里的大家伙儿一起出来…说是要一起逃难去郡城…结果走到这儿，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就剩了你我两个…”
“还得有多远，多远才能到郡城啊？”
名唤铁柱的高个青年到了如今，也已几乎是灯枯油尽，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倒在地上的矮个孩童，努力抬起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朝前面一望无边的漫天黄沙看了许久，
声音嘶哑，努力将矮个孩童搀扶起来：
“快了，快了，就快要到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
铁柱也没去过郡城。
不知道郡城究竟还有多远，也不知道他们俩个究竟是否能强撑着去到郡城，还是如其他一起从村里出来的乡民一般，跌倒在前往郡城的路边，成了个并不起眼的饿殍。
但他知道…
只要还没倒下，只要继续坚持着往前走，总归还是有希望的。
如今同行的大家伙里，也就只剩了这一个矮个孩童还跟在自己身边。
他实在很难想象，假若这矮个孩童也倒下了，
接下来的路，他一个究竟还能不能走得下去。
狗娘养的老天。
怎么就说闹荒就闹荒了？
荒灾一来，让他们这些靠天吃饭的泥腿子，可怎么活啊？
不过也就想想而已。
铁柱早已经麻木了。
现在的他甚至根本提不起力气来埋怨老天，这一路以来，他见过的死亡实在太多了些。
阿爷阿娘将食物留着他，告诉他一定要朝前去走。
朝前去走，走到郡城，就能活得下去。
村里的老人饿死在路边，也是拉着他的手告诉他，
一定要朝前去走。
朝前去走，走到郡城，就能活下去。
他甚至有种感觉：
现在的他们二人，好似不单单是在为了自己的性命而坚持，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这一路上所有饿殍最后的希望在往前去走。
走到郡城，就能活下去…
或许是吧…
总得往前去走不是吗？
长叹一口气，铁柱颤抖着伸出手，自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用树皮磨成的黑疙瘩，递给那矮个孩童：
“先吃点吧。”
“再撑一撑…很快，很快就到了。”
孩童看见面前的黑疙瘩，眼睛立时就亮了，咽了咽口水，却也没伸手去接，反而将之推了回来，勉强笑道：
“不吃了…”
“铁柱哥，你留着吧，你是最有希望走到郡城的，你留着吧…”
虽然是在这么说着，但他嘴角不自觉渗出的两滴涎水，却已暴露了内心的渴求。
“啪！”
铁柱心头一酸，伸手在孩童脑壳上轻轻拍了下，故意冷着声音：
“快些吃。”
“没多远就到郡城了，等吃个肚饱腹，也好接着走！”
孩童这才犹犹豫豫接过黑疙瘩，只放在嘴里啃了一小口，便忙不迭塞回给铁柱：
“饱了，饱了。”
也就在这时候，孩童的鼻翼突然煽动了好几下，接着猛地抬起头，朝远处去看。
空气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股好浓郁好浓郁的肉香气。
是那种精心烹制的，撒着葱姜蒜的好肉…
铁柱在这时候也闻到了这一股香到极致的肉香味，眼睛不知不觉变红了许多。
第96章 驴皮
他们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再尝过肉味了。
如今这飘来的丝丝香气，唤醒了他们的记忆，也将他们的鼻子口舌一并朝着肉香飘来方向勾去。
再顾不得其他，
两个逃荒的灾民，两个可怜人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朝着肉味飘来的方向，那立在路旁的客栈跑去。
一溜烟跑进客栈内，
却见客栈内并没有人，只是在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
瓜果蔬菜，大鱼大肉，鲜香丰美，香气怡人。
令人忍不住口舌生涎。
单是闻上一闻，就不免得浑身直打颤。
好似回到了荒灾还未来临前，年节时候的日子，家家户户窗户里飘出的浓郁肉香。
矮一点的孩童哪里还能再忍得住？
红着眼眶便一手抓在了桌案上，也不管其他，直接就抓起一根鸡腿直朝着嘴里塞去。
铁柱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