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大长老亲自带人前往赵家,这阵仗比今早任疏影抓人时更为肃杀。
数十名执法堂弟子整齐列队在云厉身后,每人腰间都挂着执法堂特制的令牌,气息沉稳,修为最差的也是炼气九重,领头的几位执事更是在筑基中期以上。
玄霄峰首座云陌没有随行。
他以避嫌为由留在了林家,但临走前,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木令牌,交给随行的玄霄峰弟子,命其配合执法堂一切调查。
那枚令牌代表着玄霄峰首座的权威,有它在,执法堂可以随意调取玄霄峰的任何卷宗和记录,包括赵阳入门以来的所有任务记录、外出记录、修行进度、灵石开销,甚至私人传讯的元力残留痕迹。
赵家大宅外,半个栖霞城的人都来了。
执法堂弟子在门外列成两排,将围观的百姓隔开。
云厉在林镇风的陪同下走进赵家大门,白繁和林瑶跟在后面,再往后是任疏影和几名执法堂执事。
赵天睿带着赵有金及所有赵家族人,齐齐跪在院中。
赵天睿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匣中装的是赵家所有的地契、房契、灵石矿契以及仓库钥匙。
他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声音苍老而低沉。
“赵家罪孽深重,愿将所有家产归还白家,以赎万一之罪。”
云厉没有接那个木匣。
他示意身旁的执法堂执事上前,将赵有金和几名族老一一押起,然后对赵天睿道:“赵天睿,你身为半步筑基修士,明知魔修藏匿府中,非但不举报,反而主动配合残害同道,按照云华宗的规定,你将被废除修为,打入宗门大牢,待宗主最终裁决。”
赵天睿闭上了眼睛。
他早已料到这一天,从赵阳开始勾结魔修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赵家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只是他这把年纪了,已经不在乎修为,但他担心赵家那些不知情的年轻子弟。
“老夫甘愿受罚。”
赵天睿缓缓叩首。
“只求长老开恩,赵家年幼子弟,对长辈之事一概不知,恳请宗门网开一面。”
云厉沉默片刻,道:“不知情者,宗门不会株连,但所有参与此事的赵家族人,一个都不会放过,执法堂会用问心术逐个审问,若有隐瞒,罪加一等。”
此言一出,赵家族老中几个面色古怪的人顿时软倒在地。
他们知道,在问心术面前,任何谎言都是徒劳。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执法堂弟子将赵家翻了个底朝天。
赵家仓库中堆积的灵石、药材、法器也被逐一清点登记,作为归还白家的财产。
赵有金被押走时,挣扎着回头看了白繁一眼。
他的眼神中满是怨毒和不甘,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白繁一直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这棵槐树是他三岁那年爷爷白啸天亲手栽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树下是他童年玩耍的石桌石凳,桌面上还刻着他小时候用石子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十年了,这些东西竟然还在,只是住在这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林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槐树,忽然问道。
“你想把这里要回来?”
白繁没有回答。
他当然想把这里要回来。
这是他的家,是白家三代人生活过的地方,是他父母成亲的地方,是他爷爷冲击筑基的地方,是他六岁以前所有记忆承载的地方。
但他也知道,就算把宅子拿回来,他也回不到六岁那年了。
“先让宗门处置吧。”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等赵家的事尘埃落定,再说不迟。”
林瑶没有再问。
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微凉的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赵家的清点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最后一批证物被搬上执法堂的飞舟时,天已经快黑了。
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小家族的探子还在远处探头探脑,想看看这场大戏的最终结局。
回到林家已是入夜时分。
林夫人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但所有人都没什么胃口。
云厉简单用了几口便起身告辞,他要连夜赶回宗门向云绮汇报。
任疏影押着那两个魔修先行一步,临行前她拍了拍白繁的肩膀,难得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白师弟,这次多亏了你。”
白繁笑了笑,目送她的剑光消失在夜空中。
客房里只剩下白繁和林瑶两个人。
林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眉心的冰蓝细纹上镀了一层银光。
她看着对面坐在榻上发呆的白繁,忽然道:“我爹说,赵家的地契和灵石矿契已经送到了林家仓库,他说这些是你应得的,明天就让人把东西交给你。”
白繁回过神,摇了摇头:“先放在岳父那里吧,我不急着拿回来。”
“为什么?”
林瑶有些意外,她太了解白繁了,这些年他做梦都想着报仇,想着夺回白家的东西。
如今仇报了,东西也拿回来了,他却说不急?
“因为还不够。”
白繁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林瑶从未见过的光芒。
“地契还给我,宅子还是那座宅子,灵石矿还给我,矿山还是那座矿山,但白家没了,我拿回这些死物有什么用?难道让我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一座宅子过日子?”
林瑶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白繁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宅子或几座矿山。
他要的是让白家重新站起来,让“白”这个姓氏在栖霞城乃至整个姜国修炼界重新拥有它的分量。
“那就重振白家。”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师父,有同门,有我,白家是从你开始倒下的,也可以从你开始重新站起来。”
白繁定定的看着她。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林瑶面前,弯下腰,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维持着这个姿势,像是一个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可以歇脚的地方,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坚强。
林瑶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抽开,而是轻轻翻过手掌,让他的额头落在她温热的掌心里。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繁面前主动给予这样柔软的回应,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保留,只是一个女人在告诉一个男人:我在。
窗外月色如水,整个栖霞城终于沉入这四年来第一个真正安宁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云华宗的正式裁决便随着一道传讯符送到了栖霞城。
云绮宗主亲自下达了处置令。
赵阳勾结魔修、残害同门,且在被罚期间继续指使魔修作案,数罪并罚,废除修为,逐出云华宗,交由姜国修炼界共审。
赵天睿废除修为,终身囚禁于宗门大牢。
赵有金及六名涉案族老,同样废除修为,交由执法堂依门规处置。
其余赵家族人,经问心术审验后,不知情者免于追究。
赵家所有资产,除用于赔偿被害修士家属的抚恤外,其余全部归还白家。
同一天,云陌向云绮提交了辞去玄霄峰首座的请辞书。
云绮没有立即批准,而是让他暂代首座之职,待一年后再行考核。
但所有人都知道,玄霄峰首座换人只是时间问题。
白繁在白家老宅门前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赵家的匾额已经被摘下来了。
门前的青石地面还残留着匾额坠落时砸出的裂纹。
老槐树还在,石桌石凳还在,墙角他小时候种的那丛月季还在顽强的开着花。
他推开门,独自一人走进去。
大厅里的格局和记忆中差不多,只是换了陈设。
后院的练功房还是老样子,青石地面上甚至还能看到他爷爷伯父当年练功时磨出的凹痕。
他父母生前住的那间屋子被改成了赵有金的书房,墙上的书架被拆了个干净,只留下几排深深浅浅的钉孔。
他走到后花园假山前,看着那个被重新封死的密道入口,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当天下午,白繁和林瑶去了一趟白云村。
这白家的事情,解决了,她自然是要去和自己父母说了一声,然后准备把坟墓移回白家祖地。
同时他也拜托林家和云华宗,帮忙找一下,当年被破离开白家,各谋生路的白家人。
第106章 不翼而飞的遗骸
两人离开栖霞城时天色尚早,林瑶御起飞舟,载着白繁朝落霞山的方向飞去。
这条路线他们走过无数遍。
四年前,他们从这条山路逃出栖霞城,在白云村成了亲。
三年前,他们又从这里出发前往云华宗,从此踏上了修仙之路。
飞舟掠过落霞山脉连绵起伏的山峦,白繁站在船头,望着下方越来越熟悉的地形,心中五味杂陈。
“想什么呢?”
林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想四年前。”
白繁的目光落在那条蜿蜒的山路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时候我还是个连炼气都不是的穷小子,背着破包袱,身边跟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那大小姐还动不动就拿剑指着我,威胁我要是敢跑就阉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