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他收拾好东西,把石洞恢复成没人来过的样子,然后朝落霞山脉更深处走去。
云梦的神识一直开着,像张无形的网,覆盖着周围几里的范围。
“前面左拐,再走一里地就到了。”
云梦懒洋洋的声音在的识海里响起。
白繁嗯了一声,加快脚步。
他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脚下的落叶踩得咯吱响,惊起几只趴在树上的山雀,扑棱棱的飞走了。
绕过那棵松树后,前面的地势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两座山崖夹着一道窄窄的峡谷,峡谷深处有一片乱石堆,乱石堆后面藏着一个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云梦提前指了路,白繁就算从旁边走过也不一定能发现。
他在距离洞口二十丈外的一丛灌木后面蹲了下来,压低声音问道:“里面几个人?”
“六个。”
云梦的回答很干脆。
“五个炼气,一个筑基初期,那个筑基初期的就是那天晚上在林家外围踩点的家伙。”
“赵轩呢?”
“也在里面,炼气七重,缩在最里头那间石室里。”
白繁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观察了一会儿,洞口外面的乱石堆里没有暗哨,也没有布置什么阵法之类的。
这帮人要么是太自信了,要么就是纯粹的草台班子,觉得藏在这种犄角旮旯里就没人找得到。
“小白,能一次性全弄晕吗?”
“小意思。”
云梦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
“五个炼气一个筑基初期,加起来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那就动手吧,别弄死了,留一口气。”
一股无形无质的神识威压从灵兽袋中溢出,如同一片看不见的潮水,悄无声息的涌向那个山洞。
白繁蹲在灌木丛后面,数了五个数。
然后他站起身,扒开挡路的藤蔓,走进了山洞。
洞里的景象一览无余,并不算大,最深处的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地上散落着几个粗陶碗和啃剩的兽骨。
两个穿着灰袍的修士歪倒在洞口附近,一左一右,保持着警惕的姿态,但此刻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嘴角挂着口水,睡得比死猪还沉。
往里走几步,还有三个倒得更整齐的,排成一排靠在石壁上,像是集体被人点了穴道。
白繁抬脚跨过其中一个,径直走向山洞最深处那间用薄石板隔出来的小石室。
石室的门没关,里面蜷着一个人,身上穿着件脏兮兮的旧袍子,头发乱得像鸡窝,面容消瘦,颧骨高耸,眼眶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但白繁还是认出了他。
赵轩。
四年前在栖霞城,赵轩穿着锦衣华服,身后跟着一帮跟班,趾高气扬的拦在白繁面前,骂他是废物,说他不配娶林瑶。
三年多前在云华宗外门,赵轩带着人堵在白繁住处门口,叫嚣着要让他滚出宗门。
修士大会上,赵轩虽然没在擂台上跟白繁正面交手,但他坐在凌霄宗看台角落里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白繁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赵轩蜷在石室角落里,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身体微微发抖,眉心有一道暗红色的细纹若隐若现,和血煞教那些教徒身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白繁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蹲下身,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清心丹,掰开赵轩的嘴塞了进去。
丹药入腹,赵轩的身体猛的一颤,眼皮剧烈抖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的,像是在做梦没醒过来。然后他看见了白繁。
白繁没有戴面具,就是自己那张脸,灯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映得分明。
赵轩的瞳孔骤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整个人剧烈的挣扎起来,手脚胡乱扑腾着想要往后退,可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根本动弹不了。
“白繁?”
赵轩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颤抖。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白繁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赵轩。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个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人。
赵轩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他想跑,想喊人,想抓起身边的东西砸过去,可他的身体被云梦的神识死死压住,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只剩下嘴巴还能发出声音。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抖了。
“这不重要。”
白繁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赵轩沉默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辩解,想要撒谎,想要编出什么像样的理由。
可那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在白繁面前撒谎毫无意义。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凹陷的眼睛死死盯着白繁,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你杀了我吧。”
白繁挑了挑眉。
“我不想再活了。”
赵轩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赵家没了,叔祖废了,我在云华宗连条狗都不如,谁都可以踩我一脚,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白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赵轩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凄凉。
“当年在栖霞城,我带着人拦你的时候,你可比现在狼狈多了,那时候你连炼气都不是,穿着件破衣裳,背着个破包袱,像个要饭的。”
白繁的眉毛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你吗?”
赵轩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像是在做最后的倾诉。
“不是因为你抢了林瑶,也不是因为你比我强,是因为你不该回来,白家本来已经完了,你已经是个废物了,可你为什么非要多事?为什么非要回来?为什么非要夺回白家的宅子?为什么非要毁了我们赵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白繁等他吼完,才平静的问了一句:“所以你就加入了血煞教?”
赵轩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脸上的表情从扭曲变成僵硬,再从僵硬变成一种空洞的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血煞教的人答应你什么了?”
白繁又问道。
赵轩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道:“他们说,事成之后,赵家的产业如数归还,白繁和林瑶的命随我处置。”
白繁点了点头。
他没再问周恒的事,也没再问云华宗其他内奸的事,因为赵轩不可能知道,就算他知道,他也不可能说。
赵轩体内的血魂禁白繁在他眉心那道暗红色细纹出现时就察觉到了,和血焚、和天阙城那些教徒体内的禁制如出一辙,一旦触及核心机密便会触发,瞬间毙命。
白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赵轩看着他的动作,眼神中闪过最后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不甘,有解脱,还有某种白繁读不懂的东西。
他闭上了眼睛。
白繁的手落了下去。
没有太大声响,赵轩的身体歪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奇怪的平静里,那些怨恨,不甘,歇斯底里,全都消失了。
白繁站在石室里,低头看着赵轩的尸体。
他们之间的仇恨其实没法化解,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从赵家抢夺白家家产、逼死白家父母的那一天起,这份仇恨就已经注定了。
在云华宗那些年,赵轩虽然没再亲自出手,但赵阳的每一次阴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知道,他默许,他不阻止。
现在,这笔账算是清了。
白繁转身走出石室,外面的五个血煞教徒还晕在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
他走到其中一人面前,蹲下身,抓住那人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然后把他拖到洞口外面的空地上。
一盆冷水泼下去,那人打了个寒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你是谁?”
白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示意云梦用神识威压压住对方,然后蹲下来,平视着那个人。
“我问,你答。”
白繁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来栖霞城干什么?谁让你们来的?你们的据点还有哪些?”
那人的脸色变了,嘴唇剧烈颤抖,想要开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他的身体开始痉挛,七窍中渗出一丝黑色的血迹,那是血魂禁被触发的征兆。
白繁皱了皱眉,在识海中吩咐道:“小白,能压制住他的禁制吗?不用解开,只要让他开口说几句就行。”
云梦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估算消耗。
“可以试试,但这个人的禁制比赵轩的强,要压制住至少得消耗我两成的神识力量。”
“那就试试。”
一股更加精纯的神识力量从灵兽袋中涌出,如同无形的潮水灌入那人的识海。
那人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七窍中的黑色血迹开始逆流,但很快又被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