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更懂得“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的道理。
为何武林中人,不论武功高低,求一寿终正寝都是万难之事,盖因生死之事,不全在武功。
再者说爹爹若是报复卓凌风,不提对方自身神秘莫测的手段,还有他那“神棍”师父,爹爹恐怕也是难以防备!
这岂不真的成了生死大仇!
她想到这里,竟然有一种生命随己而去的感觉,让她再也看不下去了,一声娇叱:“够了!”身子疾跃而出。
黄钟公、桑三娘齐声喝道:“不可。”一左一右伸手阻拦。
二人情知卓凌风与任我行斗的正紧,所在之处的数丈之地罡风如潮,她贸然冲出,说不定就会送了性命,是以出手便是擒拿手欲将之扣住。
不想任盈盈轻声冷哼,身子一屈一伸,脱出两人包围。
她裙琚飞扬,缥缈如仙,身法高妙无比,黄钟公与桑三娘不禁面上一红。
两人自忖都是当世一流高手,两人联手捉拿圣姑,自该万无一失。
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转念间却又明白,任盈盈是任我行亲女,家学渊源,自有其过人之处,没能拿住她也是情理之中。
任盈盈起若惊鸿,落如电闪,就好似一树孤梅,立于狂风骤雨之中。
她喊话之时,正值卓凌风借力一个盘旋,身在半空,好似苍鹰寻食,就要出重手,逼任我行硬挡硬架,也好让尘埃落定。
但任盈盈扑出,让卓凌风为之一怔,眼角余光一扫,见她花容憔悴,双颊微有泪痕,心头五味杂成,说不出是何滋味。
他举目一望江南四友与桑三娘等人,有些人眉梢嘴角都有讥讽,心头一震,心想:“假使我当着这些人将任我行真的击败,他必然脸上挂不住,或许…”
想到此处,身子一沉,双掌翩然拍落。
任我行见到卓凌风居高临下,掌势笼罩四方,一旦落下非得硬挡硬架不可,如今自己的状况,恐怕非得当众喷血不可。
他一念至此,但见卓凌风双掌击来,也是一咬牙,心下一横,运足全身功力,伸掌俨然上击。
两人一天一地,出手如电,直如飞鹰搏老兔。
可两掌相击的一瞬之间,任我行但觉卓凌风掌上力道比之前要轻得多。
但这也让他的五脏六腑,有如被移了位般,说不出的难过,他借势借力,身子已飘退出数丈之外。
卓凌风也是一个筋斗倒翻出去,飞出三丈开外,身子落地脚下不稳,蹬蹬蹬连退几步,脚下青砖被踩的碎裂,背脊撞在院中一处凉亭壁柱上,方才拿住桩子,但也震的凉亭泥瓦齐落。
这一瞬间,人人咂舌,任我行果然厉害,看来他刚才只守不攻,是在凝聚气力,两人还是势均力敌。
只不过任我行心中清楚,卓凌风是故意装出来的。
这时的他脏腑剧痛难挡,好似千百柄小刀在来回攒刺一般,若非他功力深厚,恐怕这口老血非得喷将出来不可。
卓凌风沉默一下,拱手正色道:“任先生,你我势均力敌,若要强分胜负,恐怕得有死伤,你我现在都是四处皆敌,实在不划算!
在下日前行事不当,还望您老宽宥一二,你我这是不胜不败,谁也不吃亏!”
说着拱手深深一揖倒地。
任盈盈扑出只是内心使然,却不知如何措辞,让二人罢斗,眼见卓凌风说话办事大留余地,绝口不提自己条件,心底一甜,对任我行说道:“爹爹,卓兄说的不错。
伱们虽然不分胜负,但他都给你赔罪了,你若不答应他的条件,倒显的你有失身份,况且不与正道启衅,也是造福武林之举,您就应了吧!”
任我行瞧了瞧任盈盈,又看了看俯首作揖的卓凌风,心头好似打翻了五味瓶,忍着剧痛运转真气,略微消去些胸中沉浊之气,朗声笑道:“这小姑娘说的不错。
卓大侠声名显赫,却能为了武林气运,对我俯首作揖。
我若不应,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好,我答应你!
任某倘若夺得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十年之内绝对不向正道武林启衅!”
他胸中憋闷,使尽了力气,才将这几句话说得平平稳稳,没泄出半点异常。
卓凌风斗到后来,深知任我行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听他说话沉稳,没有半分急促,心想:“此人果真厉害,他若熟知蛤蟆功特性,想要胜他当真不易。”
众人听任我行亲口应允此事,都长长松了口气。
如今日月神教与正道武林都是波涛汹涌,眼看就是大战将起,有卓凌风与任我行两大高手力促此事,江湖上再得享十年太平,也就指日可待了。
卓凌风直起身子,笑着道:“任先生这一句话,不知挽救了多少性命,必享无量之福。”
任我行看向江南四友,道:“你们去取些酒菜来,今日我和卓兄弟要共谋一醉。”
江南四友齐道:“是!”
丁坚与施令威急忙飞步而去。
卓凌风也有事想要请教任我行,也不拒绝。
但见他脸色红气一闪而过,遂道:“大庄主,还请让家丁准备些洗澡水,卓某出了一身汗,与诸位同坐,未免有些不敬。”
黄钟公道:“哪里!应该的!”
任我行与卓凌风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他们都知自己要的不是洗澡,而是调理一番伤势。
黄钟公命人收拾洗澡水,又打扫厅堂,再置办酒席。
待卓凌风与任我行各自收拾了一番,均是一如既往,面色如常,待与任盈盈来到厅上,就见家丁们设了八个座位与杯筷
桑三娘说道:“摆三副杯筷!咱们怎配和教主、圣姑共席?”一面帮着收拾。
卓凌风暗叹:“这神教长老果然不是凡人,处处皆是人情事故,也难怪她没被任我行与任盈盈弄死。”
任我行道:“你们也辛苦了,且到外面喝一杯去。”
桑三娘与江南四友一齐躬身,道:“谢教主恩典。”慢慢退出。
任我行、任盈盈父女两心敬卓凌风为人,卓凌风见两人辞意和善,三人把盏相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却不再谈起江湖之事。
三人酒量俱都不浅,这场酒饮到六七分时,任我行沉吟道:“卓大侠武功高强,胸怀大志,让任某好生佩服,但你可知此事之艰难!”
卓凌风叹道:“任先生说的不错,除了贵教,这江湖上还有以少林、武当为首的正道门派。”
任我行深深看他一眼,徐徐说道:“你什么都清楚,又是为什么?
你纵能十招击败左冷禅,让嵩山派除名,焉能不会再出一个左冷禅?
需知有些事并不是全凭武功,就能成行,你又何苦来哉!”
卓凌风苦笑道:“任先生如果硬要问个原因,也就十二个字:‘心之所想、行之所至、心之所安’!”
任我行与任盈盈相视一笑,任我行道:“人生自古唯一死,尤其我等江湖中人,多年下来,谁手上不是鲜血淋淋,自己过的也是刀头上舐血的日子。
一句话,我们左右不是死在敌人手里,也会死在老天爷手里,若能求一个‘心之所安’已是莫大安慰!
只不过从你这句话不难看出,你率性而行,乃是至情至性之人,其实反中我神教下怀,哈哈……”
卓凌风也是哈哈一笑,他自然知晓日月教中这类人不少,他们之所以与正道武林背道而驰,就是对一些礼法规矩视之蔑如。
只不过一些心术不正之人,却变成了肆无忌惮,这就给戴上一个“魔”帽了。
两人笑了一刻,任我行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卓大侠能求一个心安,任某却麻烦得多啦!”
卓凌风心想:“正题来了。”
“我一囚牢底十二年,或是年龄渐增,慢慢地,对从前的许多事儿都能想开一些了。
本教与各大名门正派犹如两国交兵一般,不是你灭了我,就是我灭了你,力强者胜,那也没有什么对不对的。
尤其我与他们的恩怨多数来自上辈,为这劳什子的怨啊恨啊,劳心费神,殊无意义,”
说到这里,任我行喝了一杯酒,接着道:“若说还有旧事横在心中,那就只有东方不败了!
我自己也不知是为了名利权位还是仇恨,嘿嘿,反正是年纪越老,越是心热。”
他又满满斟了一杯酒,一口干了,哈哈一声长笑,笑声中却满是苍凉之意。
卓凌风也喝下手中杯酒,笑道:“任先生心中有什么话,不如直言!”
任我行将杯一放,笑道:“卓大侠快人快语,好,我就直说了。
其实你让我答应你的条件,实则是个虚的。
我此刻虽得脱牢笼,仍然性命朝不保夕,江南四友与桑三娘他们叫我‘教主’,也不过说来好听而已。
毕竟今日的日月神教的教主乃是东方不败。此人武功之高,决不在我之下,权谋智计,更远胜于我。
他麾下人才济济,凭我和我女儿所能掌握的势力,要想从他手中夺回教主之位,确是以卵击石、痴心妄想之举!”
卓凌风点点头道:“任先生这话倒是不假,今时今日的东方不败武功何止不在你之下,那是切切实实在你之上!”
“哦?”
任我行一摸浓髯,缓缓道:“你如此肯定,莫非你师父跟他交过手?”
卓凌风看了一眼他,笑道:“贵教有部镇教之宝,既然落在了东方不败的手里,他的武功自然远胜十二年前了。”
任盈盈道:“爹,什么镇教之宝,说的是《葵花宝典》吗?”
任我行脸色凝重,微一颔首:“多年以来,《葵花宝典》一直是本教的镇教之宝,历来均是上代教主传给下一代教主。
其时我修习吸星大法废寝忘食,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便想将教主之位传给东方不败。
将《葵花宝典》传给他,原是向他表明清楚:不久之后,我便会以教主之位相授。
唉,东方不败是个聪明人,这教主之位明明已交在他手里,他为什么这样心急,不肯等到我正式召开总坛,正式公布于众?却偏偏要干这叛逆篡位之事?”
他皱起了眉头,似乎直到此刻,对这件事仍弄不明白。
任盈盈听了这话,却是心生愧意,轻叹一声。
卓凌风转眼一望,她本就酒意上涌,这时脸上一热,当真是双颊流辉,比起怒放的牡丹还要明艳。
卓凌风微微失神,又急忙低头饮酒,不敢再看。
好在任我行与任盈盈都心有所思,无人察觉到他的异样。
就听任盈盈低声道:“向叔叔倒是对我说过,应该是东方不败等不及了,不知爹何时才正式相传;二来是不放心,只怕突然之间,大事有变。”
任我行眉头微蹙,道:“其实他一切已部署妥当,又怕什么突然之间大事有变?当真令人好生难以索解。
我在黑牢中静心思索,对他的种种奸谋已一一想得明白,只是他何以迫不及待地忽然发难,至今仍思之不通。
本来嘛,他是光明左使,你向叔叔是光明右使,他对其颇有所忌,怕我说不定会将教主之位传给向兄弟。
可是当时,向兄弟已经不别而行,他的眼中之钉已去,尽管慢慢地等下去好了。”
任盈盈轻叹一声道:“东方不败发难那一年,端午节晚上大宴,我在席上说过一句话,爹爹,还记得么?”
任我行搔了搔头,道:“端午节?你一个小姑娘说过什么话啊?那有什么干系?我可全不记得了。”
任盈盈道:“那一年我在席上点点人数,忽然问你:‘爹爹,怎么咱们每年端午节喝酒,一年总是少一个人?’
你一怔,问道:‘什么一年少一个人?’
我说道:‘我记得去年有十一个人,前年有十二个。今年一、二、三、四、五……咱们只剩下了十个。’”
任我行叹了口气,道:“是啊,当时我听了你这句话,心下甚是不快。
早一年东方不败处决了郝贤弟。
再早一年,丘长老不明不白地死在甘肃,此刻想来,自也是东方不败暗中安排的毒计了。
再先一年,文长老遭革出教,受嵩山、泰山、衡山三派高手围攻而死,此事起祸,自也是在东方不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