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宫之内,灵池之中,宋绫清睫毛微颤,似乎被这无形的交锋惊动。
月华仙祖立于池畔,望着风霆消失的方向,清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寒意。
变局来的速度,远比她想象中更快,如此看来,她命中这一道大劫,或许就应在这一战之上了。
想避开,明哲保身,只能躲一时,而不能躲一世。
月华深吸了一口气,垂首看着池中的宋绫清,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从如今的状况来看,她当初选楚政,的确未曾选错,只是天运真灵不容楚政,她想走的那条路,终究是走不通了。
…………
…………
弹指间,三月光阴如星河流沙,悄然逝去。
这短暂的平静之下,是整个大宇宙格局的剧变与暗流汹涌的蓄势。
因那寰宇大界深处爆发的惊天变故,原本剑拔弩张,火药味弥漫的大宇宙,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横亘于星域之间,随时可能点燃战火的古老道统,几乎在一夜之间偃旗息鼓,收拢爪牙。
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沉寂笼罩四方,仿若暴风雨前的宁静。
万界之中,变化最为明显。
道家之祖,这位自入祖之后,便一直端坐三十三重天外天,俯瞰万界更迭的存在,离开了道场。
玉虚宫外漫卷星空的紫气,消失无踪,只余下空荡荡的蒲团,去向成谜。
常驻净土灵山的佛祖,那位曾许下大宏愿,愿以身渡化寰宇大界的慈悲之主,此刻亦睁眼走下莲台。
他未曾言语,步步生莲,庄严的佛光穿透层层星域,目标直指那搅动风云的核心,寰宇大界。
剑祖依旧销声匿迹,那曾经剑意冲霄,令万道颤栗的剑冢,如今死寂一片,连一丝微弱的剑气波动都感知不到,结满了蛛网。
而武殿,这个与仙盟并立,自太古传承至今的庞然大物,虽在此前一役中折损了两位祖境,但剩余的四祖并未沉寂,他们蛰伏于武殿最深处,古老的殿堂内气血翻腾如海,道兵铮鸣似雷。
一股股精纯到极致的武道意志在暗中汇聚,不断打磨,仿佛在锻造一柄足以劈开混沌的神兵。
他们在蓄势,只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刻降临。
在这诸道屏息,万古巨头隐现,山雨欲来的动荡之际,混沌海深处的一座宫殿,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这段时日之中,楚政的闭关之所,已然完工。
耗费诸多古祖大量精力修建而成的闭关之所,是一座通体流淌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巨殿。
整座大殿仿若由凝固的时空碎片铸就,巍然耸立于星海之上,庞大的殿体自身便散发着足以镇压诸天的厚重气息。
更令人心悸的,是环绕其四周的时空阵纹,这些玄奥繁复到极致的时空符文,直接烙印在虚空中,如同活物般蜿蜒流转。
磅礴无匹的时空伟力在阵纹间翻涌激荡,形成天然的绝域屏障,隔绝了内外时空。
在这三月之中,混沌海已历经了一场雷霆万钧的清洗。
所有跨入九阶之上的武道修士,皆已被斩杀殆尽,其余存活的诸多武道修士,正疯狂地向混沌海的外围亡命逃窜,不敢有片刻停留。
楚政自空间通道中走出,抬眼便看到了扎根于空间通道之上的撑天古树,那一株与他有过数次交集的祖血梧桐。
第470章 昊琰,闭关
这株曾枝繁叶茂,冠盖星宇的神木,此刻状态极差,粗壮如龙脉的树干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粘稠如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邪气。
这邪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吞噬着祖血梧桐那磅礴的生命精元,使其枝叶雕零,神光黯淡。
楚政面色平静,没有丝毫迟疑,遥遥抬起了手,对着那株饱受邪气折磨的神木,轻轻一拂。
一道清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跨越时空,精准地落在祖血梧桐的树心之上。
嗤——
弹指之间,那缠绕树身,顽固异常的邪气,在这道清辉的洗涤下,开始剧烈地翻滚。
转眼之间,漆黑的邪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离,驱散,化为缕缕青烟消散在虚空之中。
祖血梧桐那原本黯淡的树身,顿时重新焕发出温润而坚韧的赤金色神芒,枝叶虽未即刻繁茂,但那股沉疴尽去的生机,已然开始重新勃发。
以楚政如今的能力,为吴桐拔除邪气,不过举手之劳。
跟随在楚政身旁的蚀日雨见状,上前一步,缓声解释道:
“这一株祖血梧桐,当年您亲自吩咐过,不可伤其根本,因此,肃清混沌海时,我等也始终恪守此令,未曾对其出手,将其留了下来。”
楚政古井无波的心绪,起了一丝微澜,他的目光,缓缓从眼前这株庞大得几乎要撑开混沌边界的巨木上掠过。
为何?
楚政的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生出了一些迟疑。
正初……那个已湮灭于时光长河中的自己,当年为何要特意降下法旨,庇护这株与各方道统倾轧并无直接关联的祖血梧桐?
莫非是其身上牵扯着某些因果,值得如此郑重其事?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瞬间划过他的识海,但他并未多想,转眼便斩去了杂念。
前尘往事,诸般因果纠缠,早已在光阴轮转中化为齑粉。
正初是正初,楚政是楚政,此刻去追溯那些被时光埋葬的缘由,对于即将踏入至高领域的他而言,已无丝毫意义。
一切的答案,一切的因果,在他真正登临祖境之后,将会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去慢慢梳理,厘清。
就在他心神电转,思绪重归平静之际,一道身影自那遮天蔽日的赤金梧桐树冠深处,悄然步出。
来人一身宝绿长衫,色泽温润如初春新叶,质地却流转着不朽的光晕,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的年岁,面容清俊得近乎剔透,一头长发更是呈现出一种生机盎然的翠色,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最精粹的木灵精粹。
他静立于虚空之中,周身气息与背后的祖血梧桐浑然一体。
吴桐的目光越过混沌海中的稀薄星辉,落在了被蚀日雨等古祖拱卫在核心的楚政身上,他的眼神清澈平静,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谢意。
他微微躬身,向着楚政的方向,行了一礼,而后只远远站着,身形凝定,没有丝毫上前寒暄的意图。
两人现在的身份地位,相较于初见之时,已发生了惊天逆转,有些无用的话,此刻已不必说了。
楚政神色如常,缓缓抬手,对着吴桐的方向,还了一礼,眸光交汇只在刹那,二人都未曾言语。
很快,楚政的视线便越过吴桐,落在了不远处那座巍峨耸立,吞吐着时空伟力的银灰色大殿之上。
如今尽快提升修为才是正道。
心念既定,再无旁骛,楚政身形微动,正准备跨越虚空,踏入那座由时空碎片铸就的宏伟殿宇之中时,身侧虚空陡然传来波动。
嗡——
空间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凌厉无匹的气机瞬间撕裂了混沌海中的沉寂。
一位身披古朴战甲,周身环绕着铁血杀伐之意的古祖,自骤然亮起的空间通道中一步跨出,如同出鞘的绝世神兵,来至楚政身侧。
“索凌云,参见道祖!”
来人躬身一礼,他面容英武刚毅,虽近五旬,双目却如寒星利刃,锐气逼人。
行礼过后,他目光沉凝,声如金铁交鸣,沉声开口:
“禀道祖,仙盟月华,替仙祖风霆传讯,约见其兄长昊琰面谈,昊琰未敢擅专,已将此事告知我等。”
索凌云顿了顿,眼神中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杀意刺骨,继续道:
“风霆心思诡谲,此番传讯,属下推断,其意极可能是欲借昊琰为引,暗中串联寰宇之中其余几位尚在观望的古祖,趁道祖您闭关之机,行不轨之事,其心可诛!”
“昊琰?”楚政微微挑眉,眉心微皱,并非忧虑,而是带着一丝探寻:“月华仙祖的兄长?”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有些陌生。
寰宇大界,浩瀚无垠,祖境的存在亦有二十位之多,其中十二位,已然站在了他的阵营之中,但余下的仍有八位,态度暧昧,这数月之间,始终未曾明确表态,但也未插手他与武殿此前那场争端之中。
这昊琰,显然便是那八位尚在观望的武祖之一。
“昊琰的确是月华的兄长。”
蚀日雨接过了话,微微颔首,眸光幽深:“昊琰算是我等后辈,太古末年,时局动荡之际,他尚未出生,因此未曾亲眼见过您,对于您的了解,也是仅凭传闻与记载,终究隔了一层,故而对于您,尚存疑虑,心中仍有迟疑,未能归心。”
楚政目光微凝,追问道:“他有生前的记忆?”
“他的确有前世记忆,不过……”
蚀日雨话音微顿,思考了几息后,方才开口:
“这一份记忆,是月华在其寿元枯竭,身死之前,以大神通剥离了其全部记忆,凝成了一份完整的记忆副本,而后,她入寰宇,在衍魂池中寻到了昊琰的残魂,遂将这一份记忆,尽数注入了其残魂之中,助其重塑真灵,希望借此得以复生。”
说到此处,蚀日雨话锋一转,语调中带着凉意:“可惜,记忆终归只是记忆,对于我等寰宇生灵而言,即便完整吸收了记忆,也只是如同翻阅一部与自己无关的史书,或是黄粱一梦。”
“记忆之中曾亲身经历的喜怒哀乐,刻骨铭心,道心执念……终究也只是‘他人’的体验,昊琰虽拥有了生前的全部记忆,却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于他而言,那份前尘记忆,更像是一个遥远的故事,因此他对于月华,并无多少手足之情。”
自始至终,蚀日雨的话中,都带着几分叹息,似是感同身受。
“哼!”
一旁的索凌云一声冷哼,周身实质般的杀意轰然升腾,四周星海间的混沌气流剧烈翻涌,那双如同淬炼了亿万星辰陨灭之光的眼眸,溢出冷意,斩钉截铁道:
“道祖,对于这些首鼠两端,心怀鬼胎的之辈,属下的谏言唯有一字——杀!”
“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斩草除根,此刻局势未稳,这些许心怀异志者,留之何用?不过是养虎为患,徒增后患,当趁其尚未真正勾连成势,一举歼灭,方能永绝后患!”
杀字出口的瞬间,索凌云背后虚空被撕裂,细碎如针的漆黑杀伐剑气无声凝聚,蓄势待发。
蚀日雨并未反驳,也未赞同,只是静立于一旁,等候楚政的裁断。
楚政眼帘微垂,方才两人这些话,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他浩瀚的心湖之中激起浅浅的涟漪,转瞬便已归于平静。
自天运入体之后,他的情绪波动,在逐渐减弱,对于外界的波动感知,亦在逐渐降低,很难再起波澜。
“不急。”
沉吟了几息后,楚政的声音响起,话音似含天韵,瞬间便将索凌云那几乎要沸腾的杀伐之气安抚下去。
“待我出关,再论长短。”
楚政眸光深邃,瞳孔深处映照着不远处那座吞吐时空法则的银灰大殿。
“古祖陨落,其承载的天运自会溃散,重归寰宇,天道轮转,自有定数,很快便会有新的,处于神话领域巅峰的生灵,感应到这散落的天运,借此契机,一步登天,成就新的古祖之位。”
楚政的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愈发平淡:
“此乃天地循环之理,杀光这几个观望者,不过是为后来者腾出位置,新生的古祖,其心性,立场,依旧是不可控的变数,杀之,只是治标,非是治本,那些新晋古祖,为求自保,未必不会选择相助仙盟。”
他微微抬头,目光穿透了混沌海的壁障,看到了那流转于诸天万界,无形无质,却又主宰着亿万生灵命运沉浮的浩荡天运洪流。
“唯有将天运本身,彻底纳入掌中,运转由心,予取予夺,才能从根源上,永绝后患。”
楚政抬起一只手,五指虚握,似是要将整个宇宙攥在掌心。
蚀日雨眸光微凝,方才那一瞬,他在楚政的眼中,看到了显而易见的野心。
话音落下,楚政未再多言,一步踏出,身影自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然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那座银灰大殿的巨门之前。
门上烙印着比星空还要繁复亿万倍的时空阵纹,此刻正随着他的靠近,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流淌出柔和而深邃的银辉。
沉重到足以碾碎星辰的殿门,缓缓开启,门内并非寻常殿宇的景象,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色彩,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在这里彻底模糊,交融,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