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促之间,傅平澜只能强压伤势,抬棍横挡,欲侧身避开,但却是慢了一步,来不及躲让剑锋。
嗡——
在一旁掠阵的万问枫,陡然介入了战场。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他只来得及将傅平澜推开了半步,虽避开了身死之危,但楚政剑锋之上裹挟的时空之力,仍旧是斩下了傅平澜的右臂。
楚政扫了一眼万问枫,眉心微皱。
不等他再度出手,脚下的时空长河,却是陡然发生了剧变,激荡不休,下游卷起狂澜,光阴之水骤然逆流,在飞速倒卷。
见到这一幕,楚政感受到了源自时空长河的巨大排斥感。
傅平澜不能死于这一刻,也不该死于这一刻,这是时空长河给他的答案。
楚政垂首,略有些无力的松开了手中道剑,任由时空长河之水席卷,抹去了这一道香火金身的存在。
逆乱古史,非生灵所能做到,若有不符合常理的巨变发生,时空长河会自行进行调整,抹消不稳定的因素。
楚政若执意插手,想要改变这一段过去,那等于是让光阴彻底逆流,会万古成空,他所知的未来,一切都将不复存在,此刻的他,亦会被抹去。
已经发生的过去,无法更改,亦或是说,这已是命中注定。
楚政的意识回到了自己的身躯之中,看着脚下激荡不休的时空长河,沉默半晌。
最终他一声轻叹,继续向着过去缓缓前行。
时空长河的反应,已能透出很多信息。
古史……无法更改,至少现在的他,做不到。
他继续向前,很快便又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武道前代武祖,炎枫。
他手持道劫棍,将一尊古祖打杀在时空长河之畔,四溢的邪气,转瞬间便被时空浪潮冲刷干净。
对于这一位古祖死在道劫棍下的武祖,楚政并不陌生。
在宇宙边荒之时,他曾与其打过照面,那时一尊名为‘屠泾川’的九阶圆满邪魔,以身为祭,帮其打开了一条直临大宇宙的空间通道。
若非恰好炎枫来援,他不会有今日光景,早已身死。
而且,此前若非炎枫留下的圣灵盘,他与宋绫雪,同样会命丧傅平澜手下,加上那一封给武道的遗旨,炎枫帮了他太多。
楚政心绪暗涌,扫了一眼后,便准备继续前行。
没有此前香火金身那般合适的媒介,他根本无法插手争端,此刻只能继续前进。
但下一瞬,他身形微僵,停下了脚步。
炎枫抬起了头,迎上了楚政的视线,略显浑浊的目光之中,翻涌着楚政此刻难以看清的心绪。
下一瞬,炎枫攥紧了道劫棍,周身的气血在沸腾,杀机隐现。
察觉到这一股杀机,楚政微微皱眉,炎枫居然发现了他的存在?!
数息之后,楚政心下提起三分小心,正欲开口之际,炎枫却是自嘲一笑,忽然转身,径直离开了时空领域,消失无影。
这般奇怪的反应,一时间让楚政愈发困惑。
他驻足良久,斩去了诸多不断浮起的杂念,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向前,不再去看时空长河之中溅起的诸多猩光血影。
无论他现在有多少疑惑,此刻为此徘徊迟疑,都没有任何意义。
念及此处,楚政愈发加快了脚步,闷头向前走。
再度向前走了片刻,一道若有若无的讯息,蓦然传入了楚政的耳畔。
原本他已经不想再管那许多,但听清讯息之中的具体信息之时,楚政仍旧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上表】
【道祖圣鉴,十方神圣洞照。】
【今玄门弟子楚政,年方一十有八,秉性淳和,慕道求真,奉持清规,常怀济物之心,秉贵生之念。】
【有女宋氏,名曰绫雪,戊辰年癸亥月甲子日瑞诞,年双十又一,性温粹,蕙质兰心,仪昭淑慎,柔嘉维则,夙具善慧之根。】
【伏惟道祖垂慈,天地为媒,乾坤作合。】
【溯彼二人之缘,起于总角,七龄初晤,灵犀已通。】
【自兹以降,青梅绕砌,竹马盈庭,岁月绵延,情素日笃,蒙祖师冥冥护佑,道缘默引,两情相悦,历霜雪而愈贞,如松柏,经霜愈翠,似金玉,历久弥坚,此诚天授良缘,地载厚德,非人力所能强求也。】
【今弟子楚政,偕宋氏绫雪,谨择吉日良辰,虔备香烛清酒,具表上闻,祈请:】
【道祖圣鉴,证盟此姻!】
【日月星斗,辉映其诚!】
【弟子谨昭告玄穹,愿效乾坤经纬相参之天理,法阴阳二气氤氲之玄妙,乾尽仁孝,持正道,光耀玄门,坤守静笃,致中和,敦睦亲族,广施慈悯,夫妻同心,甘苦同尝,休戚与共。】
【修身以齐家,齐家而助道,当上酬祖师洪恩,下济众生疾苦,岁寒松筠并茂,白首同证道心。】
【伏望道祖慈悲,允纳微忱,降布祯祥,俾使鸾凤和鸣于琼宇,芝兰并茂于庭阶,福泽绵长,德荫后世,道炁常存,永沐玄风。】
【谨具表文,虔心焚化,上达天听。】
【弟子楚政、宋绫雪,顿首百拜。】
【天运甲辰年辛未月乙酉日吉时具表。】
楚政神色剧震,停下了脚步,垂首望向混沌的时空长河,一时失语。
这是……他当年与宋绫雪大婚之日,焚于炉中上表给道祖的婚书!
可如今……这份婚书,却是再度传入了他自己的耳中。
楚政驻足良久,久无波澜的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那一封婚书依旧在他的识海沉浮,久久不散,似在静静等候他的答复。
良久,他缓缓抬手,给婚书下了批复。
【允。】
到了这一刻,楚政方才彻底确定,那个他曾经以为的存在的,虚无缥缈的道祖,自始至终,就根本不存在。
他心中愈沉,看着不可揣测的时空尽头,一时之间,生出了几分寒意。
光阴更迭,这一切都似乎早有定数。
他前行的脚步,变得有些许沉重,速度渐缓。
然而,数息之后,他的身形再度停滞。
这并非他的本意,而是有一道无形的时空壁垒,挡住了他的肉身,在阻止他前行。
似乎到这一步,便已是他的极限了。
那无形之中的壁垒,影响到了道种,自道种延伸至他的四肢百骸之中,让楚政无法再前进分毫。
这壁垒并非实体,却真实地阻挡了他的肉身,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一股源自规则本源的强大斥力,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壁垒中汹涌而出,在推拒着他,阻止他窥探更加古老的过去。
楚政眉心微皱,没有丝毫迟疑,眸中溢出淡淡金光,立即调动了道种之中的所有天运,抬手横推。
时空法则交织成无形的巨锤,重重砸向那无形的时空壁垒。
嗡——
在这一股巨力触及壁垒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体内的道种产生了剧烈的波动,与这无形壁垒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而紧密的共鸣与对抗。
方才那一击,如同被最坚固的枷锁镇压,自他的道种为核心蔓延而出,瞬间贯通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周身上下的所有力量,瞬间被冻结,彻底禁锢。
这不是外力的压制,更像是一种来自内部的限制。
楚政眉心皱的愈紧,目光穿透脚下那奔腾不息,映照着万古光影的时空长河。
那汹涌的浪花,此刻仿佛变成了凝固的画卷,他并未去看那些景象,而是回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时空罗盘,扫过自己刚刚逆流而上的轨迹。
无数飞逝的光阴碎片在他感知之中定格,重组。
楚政以自身为锚点,以天运为尺,开始进行着精准到不可思议的时空推算。
弹指之间,答案已然浮现。
十八年。
自他接到那张婚书那一刻为起点,他再度逆流而上的距离,恰好是十八年。
这个数字,如同冰冷的闪电,瞬间划过楚政的脑海。
他停止了推算,目光重新投向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时空长河。
按时间推算,这个他无法再前进分毫,被无形壁垒死死封锁的时空节点,正是他自身降临于世,呱呱坠地的时刻。
这是他的出生之日。
楚政未曾想过,跨越时空,回溯岁月,最终阻隔在他面前的极限,竟然会是他这一世的起点。
源自道种的禁锢,在楚政的感知中回荡。
对于时空,他的了解远远不够。
如今,对于楚政而言,那个他降生的时空节点之前的过去,似乎已经变成了无法触及的绝对禁区。
短暂的震动与困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很快便归于沉寂,楚政的目光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已有了一些猜测,这并非时空法则的阻碍,而是源于他自身的枷锁。
他体内的这枚吸纳了诸多天运的道种,其存在本身,或许就只能存在于“他诞生之后”的时空之中。
它是“楚政”存在的证明,与力量的源泉所在。
而在那壁垒之后,那属于他出生之前的古老岁月里,已经存在着一枚同样的道种。
两枚完全相同,承载着天运本源的道种,或许无法共存于同一时空之中。
这或许也是时空长河本身也无法化解的冲突,必然会引发时空长河的排斥。
大致确定了猜测后,楚政的脸上,没有任何犹豫。
“原来如此……”
一声低语,在寂静的时空堤岸上消散。
下一瞬,楚政的眸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这一瞬,他的神魂在熠熠生辉。
嗡——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神魂,如同被骤然点亮的太古星辰,自楚政的眉心祖窍轰然爆发。
神魂离体的一瞬,楚政主动斩断了与道种的所有联系。
这一瞬,他几乎已等同于斩道,舍弃了道种,舍弃了肉身,舍弃了除却这一道神念之外的一切。
楚政的存在,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从掌控天运的祖境至尊,化成了一缕纯粹的神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