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此前的冰冷和肃然,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面,瞬间裂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
半晌,雪清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地上的衣物,移到楚政那张同样有些错愕的脸上。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腔调,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用一种近乎荒谬的语气,试探着问出了口:
“……喜欢穿这些?”
这石破天惊,完全偏离了楚政任何预想轨道的一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在他耳边炸响。
他那经历过生死搏杀都未曾紊乱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地停摆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绪都被抽离,嗡嗡作响。
足足过了两个呼吸,楚政才猛地从这巨大的荒谬冲击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连连摇头:
“不…不是!离家时,顺手拿上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和窘迫,试图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释清楚。
“顺手?”
雪清重复着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那张小脸上的古怪神色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厚:
她微微歪着头,用一种看稀世奇珍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楚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你是说……”
她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你顺手进了我的卧房,顺手从那一堆衣物里,挑出了这两件最贴身的,然后,再顺手把它们揣进了自己怀里,最后顺手带到了这儿……”
“是么?”
第489章 正月初一
篝火在山洞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洞内温暖干燥的空气里,混杂着烤虎肉的焦香,血液的微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这上面有你的气息。”
楚政的解释,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之感瞬间涌上心头,这解释……简直比方才雪清的话还要怪异的多。
一时间,他住了口,没有再多言,一片死寂之中,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额角的青筋在突突跳动。
他原本带着这两件衣物,是寄希望于天占术能否重启,以此为引,在茫茫四野中追寻雪清的踪迹。
这本是下意识的举动,如今看着不免多了几分奇怪意味。
雪清的反应,出乎楚政的意料。
她并未像楚政预想中那样大怒,或是用更加犀利的言语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那双清彻的眸子,在楚政那句怪异解释出口后,掠过一丝了然,不再纠结于此。
她歪了歪头,视线从那两件衣物上挪开,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行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此前的平淡:“不必解释,如今这个不重要。”
她的目光越过楚政,投向山洞外已然大亮的天色。
“如今既然你已经杀了肖雨……”
雪清声音微沉,神色凝肃:“那就要准备应对来自玄霄门的麻烦了。”
这才是如今悬在头顶的利剑,在生死存亡的大局面前,些许琐事完全可以先放在一边。
楚政平复下心绪,看着眼前的雪清,眼底神色有些许复杂。
雪清身上仿佛有种天生的冷静,遇事沉稳有度,根本不像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玄霄门你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
说话间,楚政起身,准备离去,如今他离雪清远一些,单独行动,显然更好。
如今他对于这个世界了解有限,先收集些更多有用的信息。
“你是因为我惹上的玄霄门,那这自然就是我的事,既惹上了,想办法打死他就是。”
雪清微微摇头,挡住了楚政离开的路:
“自今日起,在彻底安全之前,你跟着我。”
话落,雪清上下打量了一阵楚政,眼神带着审视,一瞬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
“你有名字么?”
楚政微微一怔,名字,他当然有。
但如今,楚政这个名字,他显然已不能用了,但正初这个名字,他现在同样不想用。
他的目光落在雪清身上,忽然间眸光微眯,缓缓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
在他的记忆之中,正初这个名字,原本应当也是雪清所取的。
但此刻,眼前的一切,跟他的记忆,显然已经出现了偏差,这一点或许也会发生变化。
雪清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索,片刻后,她的嘴角缓缓勾起,带着几分狡黠:
“没有名字……那我给你取一个。”
她再次抬起头,望向山洞外缓缓升起的大日光辉。
“今天……”
半晌,她轻声开口:“恰好是正月初一。”
“万象更新,一元复始。”
她顿了顿,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政,眼神明亮得惊人:
“不如,你就叫‘正初’。”
正月初一的‘正初’。
似是为了证明并非随口所想,她缓声解释:“正,中正不阿,堂堂正正,初,是万物之始,也是崭新起点。”
她的目光扫过楚政身上狰狞的伤口,语调愈发明快:
“今天,你杀了肖雨,惹上了玄霄门,这是劫,也是变,而我,亦将正式踏上修行之路,从今往后,你我……或许便是同行者,这名字,也算是你我的起点,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往后,你便是正初。”
“正初……”
楚政瞬时眉心紧锁,仍旧是这个名字,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雪清却还是取了一样的名字。
这种仿若宿命般的既定感,不由让楚政感觉到了一阵荒诞,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雪清敏锐地捕捉到了楚政脸上发生变化的神色和紧锁的眉头,顿时眉梢微挑,脸上的笑意更深:
“怎么?不喜欢?”
不等楚政回答,她便自顾自地嘿嘿一笑,笑声清脆,话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霸道:
“既然不喜欢,那就叫正初了。”
随即,她转身走出山洞,迎着初升的大日,身躯站得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她不再看楚政,猛地抬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穿云破空,直刺向那浩瀚无垠的九重青冥。
在那高不可及的苍穹之上,流云与星辉之间,凡人肉眼难辨之处,隐约可见仙宫琼楼的虚影在日辉下流转,散发出神圣而遥不可及的光辉。
那是上界,所有修行者心中的圣地,也是力量与永恒的象征。
雪清的双眸之中,仿若燃起了烈火,透着近乎狂妄的勃勃野心,她再度开口,声如金铁交鸣,带着锋芒,在溪涧山壁之间铿锵回荡:
“我入修行路那一日,便已发誓,此生要做那天上第一,天下无敌,今日便是开始!”
楚政眸光微沉,脑海中杂念纷起,被时空长河冲碎的记忆碎片在翻滚,隐约之间,又交织出了许多画影。
一道身影在他脑海中缓缓浮现,周身笼罩着温润的月华,一声声低语传入脑海。
“去太古……那里会有你想要的所有答案。”
“我所知道的不多,但你发妻宋绫雪,与其胞妹宋绫清,前世应当本为一体,想来是轮回路中发生的变故,才有了这罕见的分魂之变,你想知晓轮回路的隐秘,就必须去太古。”
楚政眸光微凝,努力理清脑海中接连涌出的记忆碎片。
他又想起了很多。
月华仙祖,轮回路,分魂。
看着眼前的雪清,他一时间恍了神,几张面孔在脑海中交织,逐渐融合。
半晌,他心绪渐沉,对于雪清的身份,已经了然。
此刻的她,既是宋绫雪,也是宋绫清……
楚政出神之际,雪清回身开口:
“那以后,我就叫你阿初。”
楚政默然,沉声开口:“叫我阿政。”
雪清有些诧异,一声轻唔,而后点了点头:
“阿正……也行。”
溪涧上方传来一阵轻响,铠甲的摩擦声传入两人耳畔。
“你方才声音太大了。”
楚政一声低语,没有再多言,低头将伤口包好,收拾整齐,径直踏出了山洞:
“先找地方安身,然后探探玄霄门的底。”
…………
…………
数里之外,铁缘城。
府衙后堂,气氛压抑得几近凝固。
原本象征着官威和朝廷铁律的府府衙,此刻弥漫着散不去的恐慌。
知府冯令,平日里在铁缘城说一不二,养尊处优的土皇帝,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冷汗自额头上滚滚而下,浸透了上好的锦缎官袍。
他的手指死死抓住光滑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死了……真的死了……肖仙师,他……”
冯令的声音嘶哑,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如同梦呓,他面前的地上,跪着几个浑身发抖的士卒,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肖雨的尸体是在一个多时辰前被发现的,尸体已经冰僵,致命伤极其恐怖,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撕裂伤几乎将他整个胸膛贯穿,脏腑破碎,血流满地,头颅亦被斩下,死状极惨。
一位高高在上的上仙,在城内被人以如此凶残的方式格杀。
冯令的脑子一片混乱,恐惧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手指止不住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