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中,与窗下涌动的人潮一样并无本质区别。
都只是这盘万古棋局上,或大或小的棋子罢了。
甚至算不上棋子。
他端起一杯温热的灵茶,浅啜一口,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
…………
珍馐阁顶层。
一间比楚政所在更为奢华,视野更为开阔的雅间内。
窗外万流城的喧嚣鼎沸,一切景象,都清晰地透过巨大的琉璃壁窗映入室内。
雅间中央的玉髓圆桌上,摆放着珍馐阁最顶尖,亦是最为昂贵的灵肴,每一道菜都如同艺术品,散发着氤氲宝光和诱人香气。
围桌而坐的,正是虚氏以及几位与其交好的上界世家子弟。
他们姿态闲适,言行举止,矜贵中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云天机坐在最末位,面前虽然也摆着餐具,但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是低着头,小口抿着杯中的灵茶,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那身沾染着暗红祖血的锦袍,依旧未换,在雅间奢华的背景下,显得很是刺眼。
一位身着云纹锦袍,面容俊逸的青年男子,斜倚在铺着雪绒兽皮的座椅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中的琉璃酒杯,看着下方街道上涌动的人潮,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呵,区区一本八阶的仙法,就让这些下界土狗抢破了头,争得倾家荡产,丑态百出,当真是一群未曾见过真正世面的井底之蛙,可怜,可叹。”
他的话瞬时打破了雅间内原本还算平和的氛围,其他几位世家子弟闻言,脸上也纷纷露出深以为然或是戏谑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滑稽的闹剧。
云天机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低垂的眼帘下,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怒色。
区区八阶?可怜可叹?
这些人口中的轻描淡写,却是下方无数修士穷尽一生,赌上一切也无法触及的奢望!
而他们……不过是仰仗着祖辈余荫,生来就流淌着高贵的血脉,坐拥着无尽的资源罢了,凭什么就能用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将无数人的挣扎与希望踩在脚下,视作笑谈?!
他感觉胸腔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痛难忍。
他想开口反驳,但此刻却不能。
如今的他,不再是祖爷带在身边的天之骄子,只是一个被放逐到下界,且被家族厌弃之人。
云天机喝了一口灵茶,死死咬住牙关,清冽的茶香混杂着愤懑不甘,瞬时变得无比苦涩,他却只能将其咽回肚子里。
“这也是无可奈何。”
另一名身着金色劲装的男子,接过了话,摇晃着杯中如同琥珀般的灵酒,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
“他们这些人,就算是这辈子走出了九天四海,在大宇宙之中也难以有立足之地,没有天运加身,没有氏族气运的支撑,顶了天也不过是八阶圆满,到头来无非是化作一抔黄土。”
说到此处,他嗤笑一声:“没有我等氏族在背后接引天运,提供庇护,为他们铺就登天之路,就凭这些下界蝼蚁自身的微末资质和贫瘠资源,也想叩开九阶之门?简直是痴人说梦,这些道理,他们岂能知晓?”
资源、血脉、气运、庇护……
这些是氏族与普通修士最大的差别,也是十大古族能屹立于大宇宙之巅的原因。
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灵酒在杯中晃动的轻响。
过了半晌,坐在云天机斜对面,一位气息温和的年轻女子,目光落在了沉默不语的云天机身上,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抹看似友善的笑容:
“天机,说到底,你身上也流着云氏的血,将来若是有机会去了上界,可以再来寻我。”
她顿了顿,看着云天机依旧低垂的头,话语中带着一丝施舍,轻声道:
“若是……云氏那边,不愿接你回去,也无妨,等我成为仙尊,我可带你离开这临仙界,你终究是曾经侍奉过祖爷的人,不应困于此界。”
第496章 开启
带你去大宇宙……
听着这女子口中的话,这看似善意的提议,落在云天机耳中,却比之前所有的嘲讽和鄙夷更加刺耳!
仙尊连给他护道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说收他在身边侍奉!
这算什么?怜悯?施舍?
仿佛他云天机的命运,已被决定好了,他的未来,他的一切,似乎都只能寄托在这些高高在上之人的一念之间。
云天机的身体隐隐有些许颤抖,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屈辱,几乎点燃了心中压抑已久的忿恨之火。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
整个雅间之中,一时陷入了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云天机的身上。
把玩琉璃酒杯的青年男子,眼中的戏谑消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他自雪绒兽皮的座椅上挺直了脊背,微微眯起了眼,眸光似毒蛇吐信,落在了云天机的身上。
一旁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同时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和压迫感。
其他几位氏族子弟,脸上的戏谑也已然消失。
有的皱起了眉头,有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有的则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中带着愈发浓厚的兴味盎然,如同在观赏笼中困兽,带着高高在上的冷然。
雅间内,死寂无声。
云天机充斥着血丝的双眼,与周遭那些或冰冷,或戏谑,亦或隐含威胁的目光无声地对峙着。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他的每一次呼吸,仿佛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胸腔里翻涌的屈辱和愤恨如同狂暴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冲破喉咙。
祖爷仍旧在世之时,这些人的嘴脸,又岂是这样!
此刻,他只想掀翻这张桌子,质问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如此轻贱他,又凭什么妄自决定他的命!
但这些咆哮,被最后一丝理智生生遏制,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刀尖上煎熬。
半晌。
在所有人或戏谑、或不耐的目光注视下,云天机缓缓偏过头,望向此前开口的女子,微微颔首:
“多谢紫鸢姐。”
他的声音微哑,面色显得有几分苍白,眼中血丝渐褪,其中燃烧的怒意,化成了一片寒潭,所有的情绪消失无影,只余一片平静。
“这份恩情,天机记下了。”
女子愣了一瞬,旋即一声轻嗤:
“啧,无趣。”
随着云天机话音落下,大多数世家子弟脸上的兴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彻底的索然无味。
“嘁,祖爷终究是看走眼了,就这么个孬种,居然说他是人中龙凤。”
“没意思,还以为能看场好戏。”
毫不留情的低讽再次响起。
他们纷纷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云天机一眼都嫌晦气,重新端起了酒杯,谈论起此次下界遇到的趣事,将角落里的云天机彻底无视。
坐于主位的青年男子目光微凝,当云天机的神色恢复平静之时,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审视着那个仿佛将自己重新缩回阴影里的单薄少年,心中起了些微澜。
自云端跌落尘泥的落差,不是常人所能忍的。
而云天机,已是能屈能伸,短短时日,就已经学会了低头。
这个被放逐的外姓子,或许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危险得多。
此刻的云天机,在他的眼中,才真正有了几分成气候的资本。
对于这一切,云天机恍若未觉,低垂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双眼。
方才那一瞬,他已然想明白了。
他的敌人,并非眼前这些氏族子弟,而是蚀日啼。
那位执掌了大宇宙一成天运的武道之祖。
而他的路,现如今就在脚下这片被眼前几人视为泥潭的九天四海。
现如今他要做的,只有变强,强大到足以踏碎这该死的氏族枷锁,强到足以让所有轻视他,践踏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强到能亲手杀了蚀日啼,夺回祖爷的头颅!
诸多念头,如同野草一般在疯狂滋长,尽数被掩藏于眼底,不再有分毫波澜。
“梦寒,这次拍卖会,你参与么?”
一人忽然开口,所有人的视线,皆汇集于坐在首位的男子身上。
“一部八阶顶级的仙经罢了,我虚氏族内即便没有一千,那也有八百,要之何用?”
虚梦寒微微摇头,将视线从云天机身上挪开,淡淡道:
“我此行下界,只想顺路寻几个天资尚可的随侍,日后做事能方便些。”
“如今九天四海顶流的宗门世家,都已在万流城中,汇聚了大半人杰,想来会有合您心意的。”
闻言,一人当即起身,拱手道:
“此事交给我,我即刻安排人去做。”
虚梦寒没有拒绝,举杯一笑:
“那便有劳赵大公子。”
“不敢,虚公子叫我青辰便可。”
…………
…………
拍卖会开启前夕。
万宝楼拍卖会的请帖,于黄昏之际悄然送至。
帖子非金非纸,入手微沉,是一片温润的万年寒玉髓,其上流转着细密如星斗的符文,光芒内敛,却自有一股厚重威仪。
请帖之上注明了时间,明日自会有人登门接他们过去,还有此次拍卖会的诸多拍品。
此次拍卖会,奇珍异宝无数,玄阳真解是最后一件拍品,压轴的都是一件八阶三层的真正仙兵。
雪清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楚政同样未曾多看,随手便将那价值连城的请帖扔在桌上:
“这次拍卖会会持续好几日,你得多带些吃的,否则会饿。”
旋即,他径直召来了门外侍者,准备了几桌饭菜,收入了储物戒内。
翌日。
约定的时辰未到,一架青铜古战车无声无息地撕开空间,浮现于珍馐阁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