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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清离去后的第五个年头,荒林大山深处那片沉寂了许久的幽谷,迎来了它蓄积已久的风雷。
风起于微末,起初只是谷底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枯叶轻轻旋动,沙沙作响,继而,谷中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天地元气开始不安地躁动,如同煮沸的汤釜,无形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挤压着四周的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
谷中央那块亘古不变的盘石上,楚政盘膝而坐,身形如古松扎根于嶙峋石缝。
他周身并无光华流转,也无惊天气势外泄,唯有一片沉凝到极致的寂静。
这寂静却比任何喧嚣都更为慑人,仿佛整个山谷、乃至周遭连绵的山脉,其存在的重量,其呼吸的韵律,都悄然凝聚于他一人之身。
又是五载枯坐,风霜雨雪刻蚀岩壁,日月星辰轮转不休,唯有他,是这片时空里唯一恒定的坐标,任沧海桑田,我自抱元守一。
他体内,那修炼至阳神大圆满的元神,此刻已不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经历千锤百炼后,精粹到极致、凝实到无以复加的一点真灵。
这一点真灵,如同宇宙初开时混沌中诞生的第一缕光,炽热纯粹,蕴含着纯阳之气。
他的精、气、神,在经历五载光阴的打磨与沉淀,终于在这一个刹那,臻至浑圆无漏的至境。
无声的轰鸣,只在楚政的灵魂深处震荡开来。
那一点纯阳真灵猛地向内塌缩,仿佛要将整个宇宙都吸入其中,紧接着,是无声的爆炸,是开天辟地般的膨胀。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感取代了阳神圆满时的凝实与厚重。
他的意识不再是局限于眉心祖窍的一点灵光,而是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弥漫开来,轻盈通透。
山谷的每一粒微尘,山外荒林里每一片叶子的脉络,千里之外溪流中一滴水珠的跃动……
天地间无穷无尽的细微信息,不再需要刻意去感知,自然而然,纤毫毕现地流入他此刻空明的识海之中。
炼炁六阶,返虚境。
楚政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眸子里,并无锋芒,只有一片宛若深潭般的平静。
他摊开手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此刻,他的指腹乃至掌心之上,并非光滑的肌肤,而是布满了细密繁复,若隐若现的玄奥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刺青,更像是从他血肉筋骨深处自然生长而出,如同大树的年轮,记录着时光与道法的痕迹。
这是他这些年耗费不少心力去钻研摸索的成果,并不完整的破法符纹,被他进一步提升了。
身为曾经的祖境,这破法符纹的潜能,楚政再清楚不过,它直指万法根源,隐隐蕴含着撕裂规则,破除万障的恐怖潜能。
对于仙道而言,若是推演至巅峰,足以瓦解其根基。
枯坐五载,道成返虚,符纹初具,是时候了。
他站起身,骨骼发出一阵轻微却连绵不绝的爆鸣,仿佛沉睡的山神正在舒展身躯。
他起身的一瞬,山谷中那酝酿了数日的灵气风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抚平,瞬间归于沉寂,狂风止息,枯叶飘落,连那躁动的灵气也温顺下来,环绕在他身周,形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抬头,视线穿透谷顶浓密的树冠,投向那高远无垠的苍穹。
一步踏出,他并未御剑,也未驾云,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鸿羽,轻盈地向上飘升。
荒林大山的寂静,在他身后如潮水般退去。
速度看似不快,却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几个呼吸间,下方幽谷,连同莽莽苍苍的荒林山脉,便迅速缩小,化为苍茫大地上起伏的墨绿色褶皱。
罡风层,上界之下的第一道天堑。
这里早已不是凡俗生灵所能触及的领域,凛冽如实质刀锋的罡风永无止息地呼啸着,足以将精金玄铁瞬间刮成齑粉。
狂暴的空间乱流,在虚空中撕扯出扭曲的裂痕,发出刺耳的尖啸。
楚政悬停在这毁灭的洪流之中,空明浩大的神念自然散开,体表那层看似单薄的真元护罩,流淌着细密的符纹微光。
足以撕裂五阶生灵的罡风刮过,护罩光晕只是微微荡漾,如同水面被微风吹皱,那些空间裂痕,在靠近他身周三尺时,便被一股无形而坚韧的力量强行抚平,无法伤他分毫。
他微微低头,目光穿透肆虐的风暴,俯瞰九天四海。
山河万里,尽收眼底。
一种难以言喻的辽阔感充斥心间,记忆被时空长河洗去了一部分之后,对于太古,他始终有种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如今好似被渐渐抚平了。
楚政不再停留,身形微动,如一颗投入深海的星辰,瞬间加速,撕裂重重罡风,向着九天四海而去。
他要看看眼下的这片大地,是否能看到未来属于苍云界的痕迹。
楚政的身影从九天罡风层俯冲而下,仿佛一颗燃烧的流星,却在触及海面之前骤然悬停,足尖轻点,便稳稳立于浩瀚无边的波涛之上。
眼前便是东海,这绝非寻常的海域,目光所及,海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蓝,近乎墨色,仿佛沉淀了亿万年的时光。
有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覆盖了不知几千里海域,其中心深不见底,似通往九幽。
楚政悬停在狂暴漩涡的边缘,看着眼前的海域,闭目感应四方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曾执掌苍云天道,随着修为提升,他对于眼前这片世界的天地法则,愈发觉得熟悉。
弥散在天地间的天运,很是庞杂,但却泾渭分明,现在是有人打理的。
他一路横穿东海,收敛气息,感受着无形之间的天运,心头开始思索。
要在太古立足,最重要的,便是他必须要尽快弄清楚此前夺运术的运转方式,以及吸纳天运入体的方法。
否则在强族横立的太古,他是不可能拥有窥探轮回隐秘的资格的。
楚政遵循着冥冥中的一丝感应,任由脚步在浩瀚的九天四海间随意延伸,去丈量眼前的天地,加深他对于天地法则的感悟。
他的脚步,早已超越了凡俗意义的跋涉。
返虚之境,神念与虚空相融,心意所至,身形便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虚实变幻间,已跨越万水千山。
他再度踏足于九天罡风层,俯瞰云海翻腾如怒涛,苍茫大地缩成斑斓画卷,亿万生灵,悲欢离合,不过是画卷墨点,微不可查。
在临近星空之际,他似是看到了上界的幻影,琼楼玉宇,仙乐飘飘,有云中仙子在起舞,无形的天地壁障隔绝,让他难以再靠近分毫。
而后他沉入四海之渊,并非为了寻觅线索,只为感受那沉寂万古的黑暗水域,那里同样有着特定的天地法则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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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间,数月已逝。
大日西垂,天边笼罩着火烧云。
楚政在一片苍茫山脉边缘停下了脚步,此地灵气稀薄,山势雄奇,透着一种近乎原始的荒凉。
山脚下,依着一条浑浊但水量充沛的大河,稀稀落落地分布着数百户人家,以粗糙的石块和坚韧的藤木搭建屋舍,形成了小小村落。
本应是一幅宁静的山野画卷,此刻村落之中,却被一种极度的恐慌所笼罩,遍布凄厉的哭喊声。
楚政的神念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瞬间将整个村落笼罩。
一头形貌狰狞的巨兽正在村中肆虐,此兽形似巨猿,身高近两丈,浑身覆盖着黑铁般的硬毛,脊背上却生着数排尖锐的骨刺,闪烁着幽蓝的寒光。
诸多村民惊恐万状,四散奔逃,几个胆大的青壮,手持铁叉,试图阻拦,却连巨兽的皮毛都无法刺穿,反被其随意一爪扫飞,骨断筋折。
老弱妇孺尽皆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哭嚎声撕心裂肺。
村口几处房屋已化作废墟,倒塌的房梁压垮了灶台,引出大火,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
“山魈王,是后山的山魈王发狂了!”
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两个壮汉搀扶着,满脸悲愤与绝望,声音淹没在巨兽的咆哮与村民的哭喊中。
楚政看着眼前这一幕,神色平静,缓步走到了那凶兽跟前,无形的空间法则垂落,瞬间将其钉死,止住了它落下的利爪。
利爪之下,是个尚不足四岁的孩童,此刻已是满脸涕泪,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楚政面容平静无波,在这烟尘弥漫,血气四溢的修罗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抬眸瞥了一眼,凶兽的整具身躯便已寸寸崩解,转瞬间化为齑粉。
这只是一头刚刚入阶的凶兽,任意一位入境修士,都能将其杀死。
但眼前这片村落,一个修士也没有。
在底蕴如此雄浑的临仙界之中,本不该出现这般情景。
但在强大生灵的干涉之下,九天四海的天地灵气,大部分汇入上界,剩余的一部分,也在向着中洲域等核心地域流淌。
在一座座聚灵阵之下,边荒之地的灵气,已经开始逐渐荒芜了。
修士无法在此生存,便只能跟着灵气流动,向着中洲域汇集,如此恶性循环之下,本不该出现在临仙界中的凡人,如今也已经开始出现。
死寂笼罩了整个村落。
恐惧、茫然、难以置信……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对那道神秘身影无以复加的敬畏。
“上……上仙,是上仙下凡,救了我等啊!”
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朝着楚政的方向砰砰磕头。
“神仙!活神仙啊!”
老者的举动,如同点燃了引线,幸存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幼,跪倒一片,感激涕零的哭喊与叩拜。
那虔诚与敬畏,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老者在壮汉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楚政面前,老泪纵横,再度跪地行礼。
“老朽代荒山村上下数百口,叩谢上仙救命大恩,再造之恩,没齿难忘!敢问……敢问上仙尊号?”
对于眼前的这些,楚政的心境,毫无波澜,这样的事,整个世界,乃至整个大宇宙之中,时时皆有发生,他看过的大界生死,都已不知凡几。
“我名,正初。”
看着眼前的老者,楚政一声低语,垂眸看着方才被他救下的四岁幼童,陷入默然,而后抬手,点出了一道灵光,将大周天行气总纲的要领,映入孩童脑海:
“我今日传你修行法,引你上炼炁路,但不收你入门,望你日后向善,以扶危济困为己念,达则兼济天下。”
今日他到此,看到这一幕,便是有缘。
传法,想传便传了,至于是否会引起未来的变动,楚政此刻已不再担心。
楚政收回手,不再开口,身形如烟,转瞬消散,仿若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劫后余生的村民,对着他消失的地方,久久叩拜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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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数月,整个荒山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在村子的中心,那原本供奉着模糊山神土地的小小神龛被移走,一片最为开阔的土地被郑重地清理出来。
诸多村民拿出了积蓄多年,准备换取盐铁的最好的石料,请来了百余里外手艺最精湛的石匠,开始修建祠堂。
日夜赶工,粗粝的青石被凿打得方正平整,垒砌成坚固的基座和高大的墙体,梁柱选用最坚韧的百年铁木,虽无雕梁画栋的奢华,却透着一股山野特有的质朴与厚重。
祠堂的正殿中央,伫立着一尊石像,面容模糊。
村民们都觉得,没有任何匠人的手艺能雕琢出那位上仙神韵之万一,因此刻意留出了空白。
他们请村中最有学问的老夫子,用混合了兽血和某种矿石粉末的朱砂,在一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中央,工工整整地书写了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
正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