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名为叶流云。
此前万界之中那位剑道最后的一位剑祖,在自身寿元耗尽,即将坐化之前,发现了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选中了他作为自身剑道的唯一传人,并将自身承载的那半成天运,作为最后的馈赠,渡给了这少年,也因此造就了一位未来足以震动诸天的绝世剑主。
“我来此,是为了取运。”
楚政开口,声音平和,打破了院中的寂静:“但你能得此天运,是你自身剑心通明,与剑道相合的一场造化,我可以给你一桩机缘作为交换,你想要什么?”
他没有选择动手强取,而是给了少年一个折中的选择。
叶流云神色只是微微一顿,便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乌黑长剑上,语气平淡却坚定:
“天运,你拿去便是,没有天运,我一样是我,手中剑,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年纪虽轻,但剑心通明,似是早已看透了外物的虚妄,明白了唯有手中之剑与心中之道才是根本。
这份心性,已是极为难得。
楚政眸光微动,不再多言,缓缓抬手。
那半成天运,如同温顺的溪流,自少年体内悄然流出,汇入楚政掌中。
少年身躯微不可查地轻轻一颤,似乎察觉到了体内某种一直存在的东西消失了,但他并未有任何失落或惊慌,只是低头,继续之前未完成的动作,缓慢磨剑。
“方才我所言,依旧有效,想好了,可随时找我。”楚政将一道玉符留在院中石上,一步跨出,离开了这片世外之地。
下一刻,他来到了九天之上,一片连时空都几乎凝固的绝域之中。
他将新得的来自道佛,以及方才剑道的两成天运,彻底吸纳入体。
轰——
十成天运,终于圆满。
汹涌澎湃的天运之力,如同百川归海,彻底融入了他的道种之中,此前已然雄浑无比的天运根基,此刻如同注入了最后的源流,没有激起半分波澜,只有一种水到渠成,浑然一体的圆满与浩瀚。
他静静立于绝域之中,感受着体内那仿佛一念便可主宰宇宙生灭,执掌万道兴衰的无穷伟力。
半晌,楚政陡然睁眼,眼中仿若有开天辟地的光芒闪过,他抬手,并指如刀,对着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撕拉——
一道横亘于虚无之中,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巨大通道,被强行撕开。
通道的另一侧,并非熟悉的宇宙星空,而是一个充斥着的昏黄光晕的天地。
黄泉。
他强行打开了黄泉的入口,开启了通往轮回路的通道。
楚政一步跨入通道,身影消失在时空绝域。
踏入轮回路的瞬间,一股似是能侵蚀一切生机与元炁的秘力再次笼罩全身。
天地间弥漫着削减寿数,蒙昧灵智的诡异法则。
自寰宇两界初分,他恐怕是第一个以活人姿态,凭借自身伟力,强行踏足此地的存在。
楚政没有理会周遭环境的侵蚀,一路前行,很快便再次看到了那条散发着朦胧光辉,挤满了麻木残魂的轮回古路。
而在轮回路之旁,那块映照三生的奇石畔,那道身影依旧静静地伫立着。
身着月白道袍的小道士,天运之主的善尸化身,他好似从未离开过。
见到楚政踏着轮回路的清辉而来,周身散发着圆满无瑕,掌控一切的十成天运气息,小道士的神色首次出现了明显的凝肃。
他没有等楚政开口质问,而是主动一步,来到了楚政身前。
“如今,能否给我一个解释?”
楚政眉心微皱,沉声开口,他知晓,眼前这一切,都离不开这小道士在幕后的推动。
小道士看着楚政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厉色,微微摇头,神色恢复了那种超然物外的淡漠:
“我此前跟你说的话,并无作假。但只一点,有了些许偏差。”
他顿了顿,迎着楚政冰冷的目光,缓缓道:
“你此前并非在遵照古史行事,而是正因为你此前的那些特意安排,才有了今日之果。”
楚政瞬间明白了小道士话中那石破天惊的含义,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你是说……古史本就如此?!”
并非是他顺应着既定的古史而行动,而是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他回到太古后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在亲手创造着他所知晓的古史。
“正是因为你当初的选择,才有了如今这段古史。”
小道士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你在时空长河之巅先一步复苏的记忆,才是古史之外的乱流,因为你主动逆乱时空,所以神念葬于太古,但身躯却一时未死,残缺记忆入主,所以导致了阴差阳错,才有了杀妻之局。”
“你此前一直在骗我。”
楚政掌心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部力气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暴怒。
“我并未骗你。”小道士再次摇头,语气依旧淡漠:“只是有部分事情未曾直言,古史,是你自己亲手改变的。”
他望着楚政,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娓娓道来:
“我将你自上个纪元带来这个时代,本就是为了寻一继任者。”
“当初你与雪清的确认识,雪清对你同样有好感,但你那时满脑子只有青史留名,要改易天姓,立志要做一番惊天动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业,因此阴差阳错,你二人有缘无份,并未结为道侣。”
“后来的结局,我当初在葬天宫与你说的,依旧是实话,雪清为了帮你寻找援手,死于纪元之末,你亦在众祖围猎之中身陨,身死道消。”
“到了这一步,按照原本的轨迹,天运之主本已不该是你。”
说到此处,小道士话音微顿,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但古史之中,发生了一个最大的意外,那就是……你转世的神念,回到了太古。”
他看向楚政的目光,带着审视:
“你能回到太古,实在太过不可思议,对此我只能说,这是时空长河本身特意的安排,是连我都未能完全预料到的变数,否则,以你当时残存的神念强度,绝不可能撑到太古时代,就会被光阴岁月彻底磨灭。”
“你明明跟我说过,古史是不可更改的。”
楚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正史自始至终,本就未曾有过更改,我所言的,不过是另一条路上,曾经发生过的事。”
小道士微微摇头,直言道:
“当时我给过你机会了,在太古时,你初来临仙界,我曾问过你,你要选哪条路。”
“如今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已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放弃了。”
闻言,楚政愣了一瞬,打量着眼前的小道士,眉心微皱:
“你是善尸?”
他心中有了些许怀疑,这番话,不像是善尸能说出来的。
“善尸是我,恶尸是我,天主亦是我。”
小道士微微摇头:
“葬天宫之中,与你交代的是我,为雪清卜卦,命善尸以及恶尸杀你的,同样是我。”
“此前我已提醒过你,选择这条路,往后便会发生很多于你而言并不太算愉快的事,但你无法逆转,因为这个时代,是属于我的,而并非是你。”
“我只是顺应古史而为,下了一盘棋,你在棋盘之中,而我在棋局之上。”
小道士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认真,沉声开口:
“如今该你执棋了。”
“那分魂究竟是何缘由?”
楚政沉默半晌,忽然间,神色微顿:
“你跟绫雪说了什么?”
“宋绫雪是雪清主动要求斩断的情丝,我对她没有任何交代,所有的选择,都是她自己的决断。”
小道士看着楚政,眸色渐深:
“或者说……这一切,是你自己的安排,她是这个纪元唯一一个成道于未来的生灵,道花开于后世,我是无法干涉的,那是属于你的时代。”
小道士微微摇头,显出了几分倦色,摆了摆手道:
“斩我之后,你便可掌控轮回,收回寰宇天运,你便是真正的天,无论是宋绫雪,或是雪清,她的转世,尽在你掌中,不必想太多了,动手便是。”
他已在此等候了太久。
“天者,无所不能,万古时空尽在脚下,你又为何要找继任者?”
楚政抬眸,望向眼前的小道士,眸光如刀:
“时至今日,我还不知你名姓。”
小道士神色一凝,却是并未回答楚政的问题,闭口不语。
“当今之世,无一人知晓你名,只号为天。”
楚政垂眸,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低声喃喃:
“连个名字都留不下,这天运之主,做了又有何意思,你方才所言的那些事,未必只有成了天运之主,才能做……我未必只有一条路可走。”
话音落下,楚政抬眸,眼中厉色几乎化为实质,望向轮回路畔的三生石,抬手化刀,骤然落下。
嗤——
伴随着一声轻响,三生石被硬生生切下一块,落入了楚政掌中。
“洞察前世今生,明确来世因果,我有此物,便足以。”
小道士一时间变了神色。
不等他开口,楚政便已转身,踏碎虚空,直奔大宇宙而去。
第572章 超脱(终章)
失去了所有天运的大宇宙,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根本上的剧变。
这般变化,并非表象,而是源自根源的活性,仿若支撑着整个大宇宙活跃进化的根基被悄然抽离,只剩下了空壳。
万道雕零,诸道气运不存。
原本于星空间似长虹一般的诸道气运,此刻变得黯淡,极为模糊,蒙上了厚厚尘埃。
诸多修士与天地共鸣的灵觉,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变得迟滞。
无论是吐纳灵气,还是感悟大道,都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如同在黏稠的沼泽中前行,每一步都耗费着过去十倍乃至百倍的心力,却收效甚微。
不仅仅是仙武道佛这些依赖气运的道统,就连炼炁士,亦受到了巨大的影响。
炼炁士之道,本就是一条独行之路,即便偶有炼炁士得天眷顾,承载部分天运,其福泽也几乎不会惠及旁人,更无法扭转整个道途的大势。
如今宇宙本源层面的活力衰退,使得他们感应天地元炁,淬炼身躯的难度也陡然倍增,前路似是被无形的迷雾笼罩,难见曙光。
末法时代恐怖气息在降临,阴霾一般,无法驱散的,笼罩在所有生灵心头。
所有修行道统,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在走向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