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女遇到危险,阁下会袖手旁观吗?”
“当然不能。”
董太师又看向破军:“这位小姑娘,若是孙不归孙将军遇到危险,你会袖手旁观吗?”
破军摇了摇头:“不会。”
董太师总结道:“这便是了,自诸位来此地界,平衡已然打破。”
李灼光回忆了一下,那孙将军虽然有几分悍勇与急智,但总归是一个愣头青。李灼光直接问道:“那孙尚书是哪一头的?”
董太师叹了口气:“孙尚书性子光明正大,当年参军也只是为了报蛮族之仇。即便后来官至兵部尚书,其心思也多在北边。他对朝堂内的纷扰,一向嗤之以鼻。
但是他的大儿子与太孙相交莫逆,他的女儿更是嫁给了太孙,最后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劫难了里,他大儿子死了,女儿郁郁而终,三儿子不死不活,只有小儿子得以幸存。
孙尚书对于两派的观点都不关心,如今也是。他只是想要复仇而已,向着那仍存于世的一派复仇。”
李灼光放下手中的瓜果总结道:“我算是听明白了,因为我们的出现,现在孙尚书有了复仇的底气,不日他就要动手。”
“本也不至于此,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
李灼光重新拿起了手边的瓜果:“愿闻其详。”
“我等没有修炼天赋的凡人,也并非就没有超脱的手段,只是较之修炼的康庄大道,崎岖了点儿。总结下来也就是一文一武。
文者,读书习字,体悟至理,以圣人德行约束己身,正直聪明,则浩然正气自生矣。
武者,打熬气力,磨炼筋骨,于呼吸之间拿捏血气,体魄强横,则武道真气自显也。
浩然正气有别于武道真气,不是修炼得来,更多的是出于自身的信念,也出于天下读书人的信念。所以有人能一夕悟道而天现异象,也有人做出违心之举,浩然正气尽数散去。
二十年前,我的浩然正气天下间无出其右者,所以没人认为我会撒谎,但是我二十年前,撒了个谎。”
说到这里,董尚书一阵急促地咳嗽,他拿出一个药匣,将里面的东西送入嘴里,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再说太子寻到的对付异族的方法,不是什么功法,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族人,名唤鬼族。”
熊发财问道:“妖?”
“并不是,他们都是人,只是鬼族众人天生就有与亡魂相通的能力,所以自称为鬼族。先太子妃,便是鬼族人。
鬼族人的能力天然克制蛮族萨满的巫术,先皇帝为了笼络鬼族,便为先太子求娶了鬼族族长的女儿。不过二人结合后,倒也琴瑟和鸣,感情颇好。
先太子妃不似中原女子。生性爽朗,天真活泼。在见到先太子习武后,便与先太子一同习武,竟然也练出了武道真气。
本也没什么,但在一次阅兵时,为让先辈见证这繁荣盛世,羽林军以借势之法召唤阵亡将士的亡魂附身。先太子妃见着有趣,便央着要学此法,哪知这一学,便学出了大问题。
或是鬼族血脉远古,寻常将士使用借势之法,只能借取一名亡故军士的力量,但先太子妃施展,则招来了数百亡故战士附身,力量瞬时暴增数倍。”
听到这里,大家都不着痕迹地瞥了破军一眼。
李灼光连忙问道:“先太子妃有几个子嗣?”
“只有先太孙一人。”
“先太孙也是这样咯?”
“是的,但远远不及先太子妃,最多只能借取数十亡魂的力量,许是因为血脉淡薄了吧。”
“那先太孙又有几个子嗣?”
“没有,先太孙成亲数月后便薨了。先太孙妃没多久,也就……”
“你说鬼族是一个族群吧?”
“正是,所以太子想要收拢鬼族,传以兵家秘术,组建鬼军。”
“看来他没能成。”
“是的,正如之前所说,太子妃不似中原女子,他并不善隐瞒。很快,鬼族的秘密就暴露在了有些人的眼里。各门各派以太子被妖邪迷惑的理由,派出弟子,下山降‘妖’。”
李灼光摇了摇头:“一国太子妃能死得如此儿戏,这大顺如何传承至今?我再猜猜,针对先太子妃的事,先皇帝是默许的。如果鬼军能够压伏各大世家,那么也能够压服他,而且如果鬼军强盛了,这大顺,是他的大顺还是鬼族的大顺呢?”
董太师闭口不言,李灼光就当他默认了。
“那你当年撒了个什么谎?”
“当年站在先太子身边的,是孙尚书的大公子——孙破军。虽说只有一人,但他的武道天赋胜过孙尚书太多。硬凭借着一刀一盾,与先太子一家杀出了皇宫,只要再出了京城便有人接应,此时在这皇城里能拦得住他们的,也就只有孙尚书了。”
“我……我去告诉了孙尚书,太子和孙破军为妖邪所迷,刺王杀驾。”
李灼光渐渐地面露不屑:“你是世家那一派的?”
董尚书摇了摇头:“我虽出身世家,但我认为世家门阀,对于国家无益。”
“那你?”
“我是为了大顺。如果太子逃至鬼族驻地,不日便会组建鬼军。世家扎根于大顺朝堂,向世家动刀兵,真的便不算是对大顺动刀兵吗?若是胜了,那究竟是先太子登基即位,还是那鬼族族长?”
董太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早年间,我与孙尚书素来交好,他不疑有他,手持长剑便拦在了城门处。
先太子身后追兵所迫甚急,孙破军无奈,只能与其父交手。不知怎的,孙尚书三子孙无忌到了现场,想要阻止父兄争斗,却被二人失手击中,成了活死人,沉睡至今。”
李灼光摇头道:“呵,难怪他的小儿子从小就被放在了边关,难怪他的表字是不归,如果不是还心系大顺,恐怕孙尚书早就已经带着小儿子远走了吧。
对了,那些鬼族后来咋样了?”
“先皇帝在事后发兵鬼族,鬼族没了。”
李灼光双手抱胸:“那你此次前来?”
“身怀浩然正气者百病不生,但我年事已高,越来越难瞒住。此次平衡被打破,索性就不瞒了。孙尚书已知我当年撒谎一事,怒火攻心,怕是要对世家动刀了。我想请诸位念及大顺的黎民百姓,劝阻孙尚书,不要在这多事之秋徒生波澜。”
李灼光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破军,说道:“这事我很难办啊。”
“尊驾神功通玄,而这位女仙又有催生植物之能。孙尚书早年间寻得一株灵草,或可使活死人醒来,只是这灵草还需数十甚至数百年才会成熟,只要诸位愿意出手。”
李灼光摆了摆手:“我不出手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
“你说你们当年屠戮了鬼族?”
董尚书悚然一惊,他万万没想到是这缘故,试探道:“阁下与鬼族有旧?”
李灼光一指破军:“她便是当年残存下来的鬼族。你刚才问我,她遇到危险我会不会袖手旁观。那我现在得知某些人是她族人灭绝的真凶,有人替她报仇,你猜我会不会袖手旁观?”
董尚书朝着破军跪了下去:“还望阁下顾及大顺……”
李灼光不耐地打断道:“艾莉有催熟植物之能,这一路走来,他岂会不知?他从未在我们面前提过什么灵草,那是因为他想将通过破军维系的这丝情分,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他,比你更看重大顺。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大顺朝内,你和他一文一武为大顺栋梁,只要你们还在,少了些许人,对大顺的影响,真的大吗?”
董尚书讷讷不能言。
第337章 夜宴
董太师失魂落魄的走出了鸿胪寺,就连小厮扶着他上车时,也差点儿滑倒在地。自从李灼光他们住进鸿胪寺后,这里本就倍受关注。
所以来访的董太师也被很多人看在眼里,此时董太师的这份神态,立即引起了许多人的警觉。在董太师回府以后,便有许多人过来拜访。
具体聊的什么,不为人知,但是看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便知道谈得并不愉快。
鸿胪寺内,李灼光随意问道:“破军,你在这边使用过借势吗?”
“没,阿爷和将军他们都说我根基不稳,不让我用,我第一次使出还是在罗天大醮上。”破军面色复杂的站在李灼光面前:“长官,谢谢你。”
“不客气,在你们占理的情况下,我一贯是帮亲不帮理的。”
艾莉亚娜好奇道:“要是不占理的情况下呢?”
李灼光耸耸肩:“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呗。”
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有雕车从皇宫内驶出,停在了鸿胪寺前。李灼光等人上了车,一路上,缇骑开道,内侍尾随,就这么直直的驶入了皇宫,一路驶到了保和殿外。
此时不光是上了品级的官员,就连皇帝一家子也早已在这里候着了。入得殿内,众人都起身相迎接。李灼光注意到,官员是按坐次入座的。而李灼光他们则是和皇帝一家子坐在上首,坐的是一张圆桌。
李灼光还看见,坐在百官最上首的,正是董太师与孙尚书,两人之间恰是步道,要是两人挨着坐,李灼光估计董太师会被孙尚书给掐死。即便中间隔着一条步道,观那孙尚书咬牙切齿的神情,他离暴起砍人,也就几壶酒的量。
李灼光他们入席后,皇帝便吩咐开宴了。有宫女鱼贯而入,手捧珍馐,没一会儿众人的面前就摆满了各色菜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皇帝站起身,开始介绍起李灼光这群人,虽然在场的早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李灼光的身份,但这种介绍还是免不了的。
介绍完李灼光的身份后,便是介绍李灼光他们这行人来的目的。但问题就出在这一环节上上面了。
皇帝刚一说完,就有一个官员越众而出,看其座次,品阶还不低。只见他一拱手,便对着皇帝直接说道:“陛下,近日我国遭遇异兽,边关将士深受其害,国家亦受其扰。幸有方外高人,愿助我朝,此诚令人感激涕零。。
然而,臣窃思之,国之大事,宜由国人自决。我大顺乃天朝上国,众正盈朝,将士用命,护国真人法力通天,且方外高人虽有大能,然其行事或有不合我朝法度之处,恐生龃龉,让我等凡夫俗子恶了高人。
陛下,臣之言或有不周,然出于对大顺的一片赤诚,不得不直言。望陛下明察,审慎决策,以社稷为重。”
“臣附议!”
“臣附议!”
立时,又有许多人走了出来,躬身附议。
虽然每句话都是向着皇帝说的,但是李灼光他们还在现场呢,其中的驱赶之意已经很明确了。皇帝的面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皇后聪慧,立即让宫人将太子带离。
倒是李灼光,却是面带玩味的看着下面的百官。但还没有等他说什么,便有一只酒尊破空而去,狠狠地砸在了为首的官员脑门上。
直接将这官员,砸倒在地上,鲜血立时浸透了他的官帽。
孙尚书走出来,对着皇帝躬身一礼:“陛下,请恕微臣殿前失仪。”
皇帝摆了摆手:“孙尚书殿前失仪,殴打朝廷命官,但念其劳苦功高,罚俸……一个月吧。宣太医。”
刚好站出来的官员共有十二人,打倒一人,还有十一人。皇帝是老实人没错,但老实人也是会发火的。
有人指着孙尚书骂道:“孙尚书,你既为朝廷命官,你……你……你有辱斯文!”
孙尚书挠了挠脖子:“我本就是一介武夫,什么斯文不斯文的。我只知道刚才我喝酒喝的正痛快,这鸟人站出来巴拉巴拉说一大堆,让我心生烦闷,打了也便打了。还望‘众正’原谅则个。”
“你!你!”躺倒在地上的文官一把推开太医,捂着头颅,手指着孙尚书,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也是多亏孙尚书留了手,要他真的用力掷杯,这文官的头颅恐怕就当场炸裂了。
孙尚书走上前去,面带不屑地看着地上的文官,骇得那文官立即收回了手指。只见那孙尚书摇了摇头:“我扔杯子呢,只是想提醒你小声一点儿,想来浩然正气有护体之能,随意便可挡下,你怎么没有挡下啊?”
那文官听孙尚书这么一说,臊地满脸通红,口不能言。孙尚书端详了他片刻,疑惑道:“该不会是你没有浩然正气吧?既然你没有浩然正气,还妄谈什么众正盈朝?至少,你连自己是不是正都无法证明啊。”
有其他人看不过去了,站起身呵斥道:“尚书大人,王大人一贯勤政爱民,所履任之地在他离任时均有万民伞相送。”
孙尚书看着殿内的这些文官:“能坐在这里的,谁没有万民伞,站起来我看看?哦,好似老夫就没这万民伞。这万民伞嘛,老夫也算是薄有资产,赶明儿我去西市支块摊子,一个签名儿一两银子,我也给自个儿弄一把耍耍。”
“孙大人,你荒唐!”
“荒唐吗?至少老夫还给钱呢。”
有人自觉被孙尚书带歪了,又看向皇帝:“适才王大人所言……哎哟!”
仍是一只酒尊,仍是孙尚书。
此时就算是心中有愧的董尚书也看不过去了,出声道:“柱梁,你过了。”
孙尚书理也没理他,仍然是对着皇帝拱了拱手:“陛下,臣未曾想,这殿内居然会有这么多人没有浩然正气……”
皇帝看似不耐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罚俸一月。太医,还不将两位大人扶下去医治。”
要是第一次,还可以说服自己是皇帝念在孙尚书劳苦功高小惩大诫,但这第二次,就是明摆着拉偏架了。
许多人相视一眼,便站了出来,朝着皇帝躬身道:“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看着座下的众人,沉声问道:“尔等是要逼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