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萧王孙并未登楼,而是来到一家客栈,客栈里的伙计和掌柜也都化作了石人,店里的人也都变成了石头,没有人看店。
萧王孙来到前台,取出钱袋,从里面捡起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道:“掌柜,一间上房,住三天。”
他又取出一块碎银子丢到店伙计的怀中,道:“劳驾把我的车停到后院,我的马,草料管够,晚上要加一顿,不能饿着。”
他来到楼上的房间,放下行李,推开窗向外看,恰恰可以看到大兴禅寺的战斗。
他安安静静的看着,并不出声。
这些天,他被金红缨追杀,先是逃到岭南,又逃到西京,好不容易甩开金红缨,恰逢拱州魔域迸发,于是主动钻入魔域,乐得清净。
“城中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他心中默默道。
客栈四周,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不远处的房顶出现一个怪人,大马猴一样蹲在屋脊上,两只耳朵飞速变大,大耳招风,朝向萧王孙的客房,仔细倾听。
而在其他方位,还有六七个天听使徒,也在侧耳倾听客房里的动静。
萧王孙早已习惯这些,目光只是微微一扫,便自收回。
自小时候起,他身边便有很多天听使徒,监听他的话。
他从此变得沉默寡言,只有甩开天听使徒的时候,话才多一些。
陈实等人回到红山堂,红山娘娘连忙端来一个水盆,陈实取一点黑锅的血,在水盆的背面画上饕餮吞天符,再打来一盆水,把岷江姥姥放入水盆中养着。
那黑鲤龙在小小的水盆中游动,脑袋上却有一个老妪拄着拐杖冉冉升起,落地向陈实谢道:“多谢小哥儿搭救,否则老身只怕要葬身人腹。”
陈实还待说话,红山娘娘悄声问道:“秀才,是准备吃她么?”
陈实摇头。
红山娘娘惋惜的叹了口气。
“从前有得罪处,娘娘见谅。”老妪连忙向红衣小姑娘赔罪。
红山娘娘是个爽快性子,笑道:“从前你伙同他人打过我,我不记仇,因为我也打过你。”
她将往日仇恨抛下,蹲在盆边,去逗岷江姥姥的真身。
陈实道:“只是路见不平而已,姥姥不必介怀。”
岷江姥姥道:“曹堂主呢?他逃出来没有?”
陈实摇了摇头。
岷江姥姥坐在廊道的石凳上,怔怔出神,突然落泪道:“他小的时候经常去江里玩,游泳,潜水,抓鱼。他好几次险些淹死,我把他托起,送到岸边,看着他爹娘把他带回去。后来他爹娘带着他回来,往江里撒吃的,磕头,烧香,让他拜我为干娘。那些吃的我都不爱吃。”
她像是一个老年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往事:“……我看着他慢慢长大,他考上秀才,开心的要命,去江边跟我说他考中了,原本是县里第一,但因为一个大官的儿子也考秀才,把他的第一挤下去了。我也替他高兴。后来他娶媳妇,领着媳妇去江边见我,我不喜欢那个女的,但他喜欢就行。后来他中了举,更开心了,可是慢慢的他脸上就没了笑容。他等了好些年,朝廷一直没有任命他。那年发大水,淹死了很多人,他决定成立漕老会,去省城。我跟他说,咱们是乡下的,不属于城里。”
她说到这里,泪如雨下。
“他不听我的,一定要去,说男子汉要闯出一番事业……”
红山娘娘蹲在她身边轻声安慰她,拍着她的后背。
陈实向李天青道:“天青,咱们中举之后,也会被闲置很多年么?”
李天青无奈道:“你觉得,今年还会有秋闱么?就算有秋闱,你的名字还在缉拿令上挂着呢。”
雄壮兔子玉天城来到陈实身边,询问道:“秀才,红山娘娘的真身,能否也装到盆里?”
他顿了顿,道:“我总觉得她留在这里不太安全。”
陈实眼睛一亮,道:“可以一试。”
玉天城当即取来另一个水盆,陈实再取一点黑锅的血,在盆后画符。
红山娘娘的真身是血太岁,肉山一般。
陈实亮出水盆,调运气血,催发符箓,但见水盆浮空,悬在血太岁的上方,背面的符箓光芒大放,向着血太岁照去,只见血太岁越来越小,最终被罩在水盆下。
陈实将水盆翻起,血太岁静静地躺在水盆里。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突然,玉天城道:“秀才,自古符法不分家,符箓就是法术。你连这等符箓都懂得,那么,你能把它当成法术施展么?”
陈实脑中轰然,不由呆住,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在他面前铺开。
第169章 符法同源本一体
第169章 符法同源本一体
玉天城见他呆住,以为自己说错了,连忙道:“我是野路子,连秀才都没考中,我说的未必就对。”
话虽如此,但他却是红山堂的堂主,符箓大师。当初路香主见识过陈实的符箓造诣后,便曾说堂中兄弟,陈实可列第二位,而第一位就是这个连秀才都没考中的玉堂主。
后来见识到陈实花样百出的符箓,路香主便没有再说过这话。
玉天城大老粗一个,没有考中秀才,按常理来说根本没有做符师的可能,但他却靠一本残缺不全的《符箓统编》,无师自通,成为符师中最顶级的高手。
他很多符箓不会施展,自学的符箓也有很多缺漏和破绽,但是眼光极高。
他是个被耽误的人。
若是有名师指导,有高深的功法,他的成就绝不会仅止于此。
陈实怔怔出神,陷入冥思苦想之中。
自从两年前,他从死亡中醒来,便跟随爷爷学画各种符箓篆的图案,学文识字,他提笔便可画出各种符箓,甚至在没有神胎的情况下调运气血,画出各种符箓并且拥有不菲的威力。
但他从未想过,把符箓当成法术来施展。
符箓和法术,有着明显的界限。
符箓需要载体,需要纯阳之血,需要笔墨,需要符师潜运心神,留存一念,沟通神灵,才能画出具备不同力量的符箓。
修炼到高深境界的符师,可以不用笔墨、黑狗血、朱砂、黄符这些东西,以自己的气血为载体,沟通神灵,凭空画符。
更有甚者,可以一念成符!
而法术却是在神龛中成形,聚气以施法,让气血在剑诀和意念的控制下化作法术,催发后有着惊人的威力。
两者在施展时,完全不同。
但是,饕餮吞天符,难道便不能成为法术?
不去画符,只是以意念去调动自身气血,在气血运行来到神龛中,化作饕餮吞天纹,是不是可以化作法术?
若是可以的话,五岳真形图,是否也能直接施展?
最简单的火符、水符、雷符,是否也能自神龛中发出?
桃符上的门神,是否便是类似大轮明王金身的金光咒?
甲马符,神行符,是否可以化作御风诀、腾身术?
变身符,是否可以让自己掐个法诀便能变化成不同形态?
还有那《符箓造物宝鉴》中记载的各种造物符,若是也可以化作法术,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化作牵丝虫腾空而去?是不是可以化作脑虫钻入别人的大脑里操控他人的身躯?
是不是可以成为造物天机,拥有符神的力量?
甚至可以成为造物小五?
陈实怔怔的站在那里,苦苦思索如何才能打破符箓与法术的屏障,众人见状,没有惊扰他。
红山娘娘好奇的看着盆中的自己真身,拿来两根筷子拨弄自己的身体,忽然惊叫起来,向岷江姥姥道:“你看,我用筷子戳盆里的我,我身体上也会出现一个凹陷!”
这个发现让她激动莫名。
岷江婆婆却翻了翻白眼,自己就是与这个愚蠢的小丫头打了几十年,还没能将她打死?
“我还真是无能之辈。”她心中暗道。
“盆里的是你的真身,你是神相,你真身受损,神相也会受损。”
岷江婆婆还是耐着性子道,“若是有人这时候拿刀子切下你一块肉,你的神相便会在同样的位置少一块。好比说在这地方切一块……”
她从红山娘娘手中接过一根筷子,在盆中的血太岁身上比划一下,道:“你的脑袋便会相应的少一块,就像是被切掉了一般。在这里切一块,你整个头就不见了。”
红山娘娘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抱起盛放自己真身的脸盆,唯恐被人抢了去。
玉天城召集几位香主,商议道:“娘娘留在总坛,目标太大,如今可以藏身在水盆里,方便我们转移。我们立刻分头行动,将娘娘和岷江婆婆带离总坛,把她们藏起来,免得被人寻到。”
萧香主询问道:“藏到何处?”
玉天城目光闪动,道:“我目标太大,反倒是你们方便躲藏。”
众人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只见这只雄壮兔子两丈多高,浑身是肉,肯定是别人的第一目标。
“蘑菇炖兔子,更有滋味,坛主肯定吸引人……”一位符师刚说到这里,脑袋被人拍了一巴掌。
路香主问道:“那么,谁带走娘娘和岷江婆婆?”
众人沉吟不决。
目标小的,实力不济。实力强的,目标也大。
这时,呼呼的风声传来,热浪逼人。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陈实脑后飘浮着一座小庙,伴随着这少年剑诀向前一指,便有一道火球从小庙中飞出,直达三丈多远。
火球到三丈外,嘭地一声爆开,顷刻间膨胀到方圆丈余,澎湃的气浪险些将旁边的香堂屋顶掀飞!
“好法术!”众人齐声喝彩。
陈实却愁眉不展,蹲在地上苦苦思索,突然一跃而起,又是一道火球飞出。
这次火球只有指头大小,顷刻间飞出十多丈,轰然爆开,威力比之前更强!
陈实剑诀连连向前刺出,一道又一道火球飞出,火球越来越小,距离越来越远,但爆发出的力量也越来越强,不断轰隆隆的炸开,顷刻间四周房倒屋塌!
红山堂上下,面色阴沉。
突然,那些小小的火球围绕陈实团团飞舞,跟随他的手掌而动,陈实一掌拍出,火球随手而动,掌力吐出时,火球也自爆开,将面前一座假山炸得粉碎!
路香主又惊又怒:“拆我总坛?”
他霍然起身,肩膀上多出一只大手,将他摁了下去,玉天城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钢锉,试图把自己的兔牙磨短一些,道:“他正在潜悟前夕,由他去。”
路香主见他磨牙,想笑又不敢笑。
兔子的牙齿长得太快,需要经常啃东西才能磨短一些。玉天城自然不能像兔子一样啃东西,只得手动打磨。
“秀才教头将火符演变为法术,的确厉害了许多。”
路香主由衷赞道,“这种法术施展起来,单个不如火符,但施展速度快,许多火球聚在一起,威力反倒更强!”
他刚说到这里,只见陈实招法陡变,演变为水符,一道涓涓细流自小庙中飞出,宛如一道水龙,随着他的手势剑诀而动。
呼啸间,水势越来越大,澎湃有声,宛如一道河流随着他的身躯而舞!
先前陈实的火法,刚猛霸道,而水法则是尽显掌力雄浑与多变!
路香主看到玉天城的目光一直在陈实身上,道:“堂主,他的动静太大,不适合带走娘娘与姥姥。”
玉天城轻轻点头,陈实试图将符箓转化为法术,法术的动静很大,气血波动也是惊人,想要瞒住高手实在太难了。
突然,陈实脚下生火,脚踩火焰而行,衣裳鞋子被点着。
黑锅慌忙端着一盆水泼过去,浇灭陈实身上的火。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狗子便灭了火,大家都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