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自下向上看去,只见青色石路上不断有青石飞起,炸开,让这条连接两界的道路越来越短!
这些涌来的瘦高怪人数量太多,只怕沙婆婆很快便会坚持不住!
鼓声也越来越急,显然沙婆婆内心极为急切。
陈实渐渐焦躁,那个与他一起在激流中翻滚的瘦高白骨也在不断向他接近,要不了多久,只怕便能捉到他。
突然,陈实在激流中看到一条长达十多丈的骨鱼,正是大鲧,不由心中微动,不再对抗水流,而是顺着水流向大鲧游去。
那条大鲧正在逆着水流冲锋,它虽然也变成了白骨,但是身上的鱼刺、鱼鳍还保持着鱼儿的形态,游动的速度比陈实和瘦高白骨快了太多。
大鲧迎面而来,陈实立刻一只手抱着铜灯,另一只手抓住鱼鳍,他顿时只觉手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剧烈的颠簸传来,大鲧带着他在水中疾驰,速度极快!
陈实又惊又喜,突然大鲧的速度慢了一些,回头看去,只见瘦高白骨抓住大鲧的鱼尾,两只手交错向上爬。
“阴魂不散!”
陈实咬牙,两条胳膊先后穿过羊角,将那羊角铜灯背在身后,双手交错也自向前攀爬。
那瘦高白骨的速度更快,而且大鲧的身躯只有十来丈,要不了多久,瘦高白骨便会抓住他。
陈实埋头向前攀爬,只是鱼背上的鱼骨太粗大,他抱着鱼骨,险些滑落下去,只好努力攀爬,来到脊骨处,手脚并用,踩着鱼肚上的大骨努力向鱼鳃处爬去。
后方瘦高白骨追来,比常人大四倍的白骨大手张开,向他后腿抓去。
陈实急忙缩腿,避开这一抓,终于来到鱼鳃,连忙钻进去。
那瘦高白骨也来到鱼鳃处,但体型太大,钻不进去,只好伸出长长的胳膊,奋力往里面乱抓。
陈实躲到鱼嘴里,竭力避开白骨大手。
那白骨大手的骨尖极为锋利,若是触碰到,便会轻易将他的骨头切断!
突然,陈实的目光落在大鲧喉骨的鱼钩上,这鱼钩和铁链正是他进入忘川河时,挂在大鲧的喉骨上。
陈实立刻将鱼钩取下,将铁链绑在自己有些瘦弱的右臂骨上,砸向白骨大手。
那白骨大手上有很多很深的伤口,若是能将之砸断,自己便少了很大的威胁。
不料他缠着铁链的拳头刚刚触碰到大手的臂骨,便被震得全身骨骼像是要散架一般,难受异常。
那大手察觉到触碰,立刻折向,向陈实抓去。
同一时间,大鲧越游越快,猛然间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不知从何处涌来,将陈实、瘦高白骨连同大鲧一起淹没!
与此同时,沙婆婆的青色石路也轰然崩塌,站在石路尽头的沙婆婆发出一声无力回天的叹息,身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向阳间退去。
“嗡!”
德江旁边的祭坛上,空间剧烈震荡,沙婆婆的身影突兀的出现在祭坛,气息飞速回落。
空间震荡掀起的澎湃气浪,将五大鬼王冲击得站不稳身形,各自向后滑去,祭坛也被压得轰隆作响,坍塌下来!
沙婆婆却直勾勾的看着前方,前方的江面上,黑气崩散,青色石路彻底崩塌,消失不见。
她身躯颤抖,忍不住老泪落下。
她究竟还是没能救下那孩子。
就像当年一样。
正在此时,突然江面裂开,一条浑身散发着青黑色光芒的大鱼跃出水面,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口,噗的一声,将一团黑影吐出。
那团黑影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小小的,正是陈实,背上还背着一个与他差不多高的羊角铜灯,铜灯居然还亮着,散发出幽幽的灯光。
陈实在半空中舒展身体,向岸边落去,手中竟然还拿着一截铁链,铁链的尽头便是一个大鱼钩。
想来是鱼钩卡住了大鲧的喉咙,让大鲧吞不下去,只好将他吐出来。
而大鲧的鱼鳃上竟然还爬着一个人身马首的怪物,又瘦又高,有三五个成人那么高,只是浑身是血,遍体是伤,还断了一条腿。
这个马首怪物便是追杀陈实的瘦高白骨,是阴间的阴差,因为伤势太重,不得不藏身在忘川河下保命,此刻被陈实偷了羊角铜灯,竟然顾不得重伤也跟着大鲧一起来到阳间。
他与陈实、大鲧一样,在穿梭过来的一瞬间,便恢复血肉之躯。
肉身恢复,伤势也随之而恢复。
它的伤势,比九年前的伤还要重很多!
马首怪物断然不容许羊角铜灯被偷,也立刻单腿跃起,自后方向陈实扑来。
沙婆婆目瞪口呆,浑然不知这其中的缘故。
只听轰隆一声,陈实双膝曲蹲,稳稳落地。
而在他身后,大鲧再度自水中跃起,张开血盆大口,将那半空中向他扑来的马首怪物一口吞下,又是嘭地一声扎入水中,溅起几丈高的浪花。
第29章 如敬神明
第29章 如敬神明
沙婆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这一连串的变化实在太快,让她目不暇接。
陈实长长的舒了口气,将背上背着的羊角铜灯取下,笑道:“婆婆,我把你丢的铜灯取回来了!”
突然,那小老太婆颤抖着奔了过来,一把将他搂在怀中,身躯颤抖,声音哽咽,死死的抱住他,老泪纵横,如雨般落下。
“孩子,我的好孩子,婆婆再也不让你冒险了!”
那小老太婆哭得很是伤心,对心心念念的铜灯也视而不见,让陈实有些惶恐。
沙婆婆抱着他,便像是抱着自己的至亲之人,舍不得撒手。
过了良久,沙婆婆才将他放开,抹去脸上纵横的泪水,反复检查陈实是否有什么损伤,发现他没受伤,这才放心。
“婆婆,你没事吧?”陈实试探道。
沙婆婆听到他的声音,不觉想起自己的孩子,顿时又泪如雨下。
“我儿子天雨与他一样机灵可爱,如果还活着,只怕已经成家立业,我也能抱孙子了。孙儿应该与小十差不多大了。”
这小老太婆触景生情,看到陈实在必死的情况下,竟从阴间逃脱,不觉想起自己的儿子向天雨。
向天雨特别机灵可爱,悟性也高,那时也是十来岁的年纪。
男孩子总是很淘气,但也很懂事,向天雨便是如此。
淘气时,让她恨不得抓过来狠狠揍一顿,但也有懂事的时候,会特别贴心,对她嘘寒问暖,捏肩捶背。
她对这个儿子无比疼爱,只是那时的她同样也有着自己的雄心壮志。她在魂魄上的造诣极高,还想再进一步,然而不知何故,总难以突破,于是便动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那便是潜入阴间,去寻一种只在阴间才有的奇石,三生石。
倘若能以三生石炼药,服下后便可以觉悟自己的前世,将前世的修为化作自己当世的修为,从而让自己可以突破到下一个境界。
然而阴间并非什么人都可以去,去的人,要么是童男精魂,要么是童女精魂。
童男精魂,一派纯阳,能够抵御阴间的阴气侵袭,不至于魂飞魄散。
童女精魂,一派纯阴,在阴间也不至于受损太快。
她不信任外人,毕竟三生石极为珍贵,所以便打算让自己的儿子向天雨偷偷入阴间,为她盗取三生石。
她为向天雨的安危,做了多重准备,各种保命的符箓、宝篆,以及各种法术、宝血,武装得极为齐全,这才让向天雨魂魄离体,进入阴间。
向天雨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为她做这么危险的事,没有任何怨言,也没有拒绝,就这样进入阴间。
可是,向天雨没能回来。
她等了七天,向天雨始终没能回来。
七天是一個坎儿,修士的魂魄离体,七天内肉身还可以活着,七天后,肉身便死了,腐败了。
她的儿子死了。
那个淘气又懂事的小男孩死了。
魂魄迷失在阴间,找不到回家的路。
儿子之死,对她的打击极大,同样因为这件事,她的丈夫与她决裂,夫妻形同陌路,也因为这件事,她一辈子都在自责和悔恨中度过。
当年,陈实爷爷陈寅都找到她,请她相助,她原本拒绝,但是看到陈实的脸庞,又想起自己的儿子,这才应允,不惜性命相搏,也要横跨阴阳两界,为陈实招魂。
她也是在那时,得罪了阴间的巨头,留下了很多仇家,不能再踏足阴间,否则必遭围攻。
沙婆婆幽幽的叹了口气,摸了摸陈实的头。
“婆婆不会再让你做任何危险的事了。”她低声道。
陈实举起羊角铜灯,笑道:“婆婆要找的灯,是不是这个?”
沙婆婆振奋精神,点了点头:“为了这个劳什子破灯,险些让你送命,小十恨不恨婆婆?”
陈实摇头:“爷爷说,婆婆当年为我做了很多事,让我报答婆婆的恩情。”
沙婆婆心里一暖,又有老泪想要落下,连忙道:“天快要黑了,咱们先回去。”
两人往回赶。
“这盏灯,是阴差当中的鬼王才能拥有的宝物,叫做羊角天灵灯,能够照破阴阳两界,洞察幽冥,拥有着甚为了不起的威力。”
沙婆婆说起这羊角天灵灯的来历,道,“当年我与几个老家伙联手,才抵御住羊角天灵灯的威力,将马面鬼王重创。马面鬼王带着灯坠入忘川河,我知道它必死无疑,但是没想到它竟能借忘川河的特殊之处活下来,并且活到现在。”
她不禁有些后怕。
若是马面鬼王还拥有一点力气,只怕一缕真气便能让陈实粉身碎骨。
“这盏灯,婆婆先替你保存着,将来你随时可以取走。”沙婆婆道。
两人回到岗子村,天色将晚,只见一只大黑狗早已在村口等候。
陈实连忙上前:“黑锅,爷爷让你过来,叫我回家吃饭?”
黑锅摇了摇尾巴。
沙婆婆道:“小十,伱先跟狗子回家,明天过来,我带你去找那座古庙。”
陈实忙不迭称谢。
沙婆婆目送一人一狗远去,心中感慨万千。
“和天雨小时候,一样样的。也是这么聪明,这么灵动,这么倔强,答应别人的事,就要一定做到。”
她回到住所,将那盏羊角天灵灯放在桌子上,桌子被压得咯吱作响。
这盏铜灯陈实拎着的时候看似不重,但也有三百多斤。
沙婆婆取出一根银簪,将灯芯挑长一些。
那灯芯是插在羊背上的铜人的天灵盖中,铜人体内灌注的是灯油,尽管过去了很多年,灯油依旧很足。
灯芯被挑出来一些的时候,铜人的面色变得古怪,张口发出凄厉的惨叫,在房间里很是刺耳。
待到灯焰稳定,它仿佛习惯了疼痛,便不叫了,脸上反而露出笑容。
沙婆婆催动这盏羊角天灵灯,突然灯焰的光芒暴涨,下一刻她的房屋,街道,岗子村,乃至乾阳山,仿佛统统消失不见!
那洞穿一切的灯光,照穿了房屋,街道,村庄,山川,直达幽暗的阴间!
沙婆婆穷极目力,借着灯光向无尽漫漫的黑暗看去,穿过迷雾与荒原,死亡与冷寂,扫过无数鬼魂,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