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说家中有坏人,张远抬头看向巷尾的小院方向。
这小院虽不大,却是他张家祖产。
是因为他久不归来,有那无赖流民占了他的家?
不对。
丁家巷中大多武卫家族,这里的房屋一般人可占不了。
双目之中透着一丝寒意,张远提刀前行。
那些孩童都好奇的跟随在后面。
张远到熟悉的门庭之前,手中长刀抵在门上,轻轻一推,门被推开。
院落之中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晾晒的衣衫,散落的孩童,躺卧的身影,还有摆开的药材……
“张,张爷!”
门旁,提着个木棒的中年汉子看着张远,面上全是激动。
这汉子张远记得,当初在丰田县城突围时候,背着老娘出城。
“张爷还活着!”
“张爷回来了!”
院落之中,一道道身影奔来。
有人手舞足蹈,有人朝着张远磕头。
这些人,都是丰田县城逃出来的百姓。
厢房边上,靠坐的陶公子看着张远一边笑一边哭,然后就是疯狂咳嗽。
断了一臂的胡春牛手里托着一箩药材从房间里走出来,口中骂骂咧咧,看着张远,红了眼眶。
“活着好,活着好啊……”
张远走过去,伸手捏一下胡春牛空荡荡的右臂,转身走到厢房前坐下。
“陶公子,咱们那一营,还有多少人活着?”
陶公子捂住口鼻连咳几声,等面上涨红消退,方才点头道:“段头不知还在不在,这一营百人,活着的加上你我不到十人了。”
从怀里将透着黑色血迹的麻布卷掏出,缓缓展开,陶公子的手掌有些颤抖。
“朝廷的诏令我听说了。”
“丰田县城死战无功,所有的军功都不能算。”
“死了,就白死了。”
手掌从一个个名字上拂过,直到卷尾位置,张远的名字上。
黑炭潦草写下的一行字。
“张远,庐阳府丁家巷人,武卫出身,积功二十三级,愿以军功换武学修行机会。”
陶公子面上露出笑意,看着布卷上的文字:“可惜,你这武学修行的机会怕是换不成了。”
张远靠在门框上,看着院落中洒落的余晖。
“换不成就换不成吧。”
“活着就好。”
伸手将麻布轻轻卷起,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个名字上。
“郑金武,庐阳府广元县人,从军三年,积三级,想为家里换一头牛。”
“王茂,庐阳府丰田县大平乡人,从军六年,积功八级,想为家中换银钱盖院。”
“徐环山,陈有德,陈伍熊……”
张远的手掌压在这些名字上,脸上露出郑重神色。
“兄弟们的军功都是拿命换的。”
“我们活着的人,要帮他们把这账清了。”
第24章 陶夫子,神医胡,义薄云天张二河
五年。
一晃眼间,丰田县城之战已经过去五年,秦燕之间五年未有战端开启,相安无事。
前世不修,生在庐州。
能有五年不受战乱之苦,对于庐阳府百姓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太平日子。
特别是三年前,燕国镇西侯欧阳舒才将燕国占领的丰田县定为两国交易之地,将驻守的燕军撤出。
三年来,因为两国关系缓和,各处往丰田县城的商队穿梭不停,庐阳府也越发繁华起来。
庐阳府,武卫衙门。
数十位身穿皂衣的武卫排着熙熙攘攘的队伍,缓缓往前挪动。
今天是衙门发饷银的日子。
九品皂衣武卫,一月饷银一两五钱纹银,八品皂衣卫就是二两纹银一个月。
至于七品武卫头领,饷银已经不归武卫衙门发放了。
庐阳府皂衣卫归属府衙掌管,直属上官是庐阳府军曹,和府衙的衙役不属于一个序列。
其实大秦皂衣武卫的前身可推溯到数万年前大秦武卫黑冰台。
据说当年的黑冰台是大秦最强的情报机构,也是直属帝王掌握的暗杀和监察衙门。
大秦黑甲,外杀敌寇,内除奸邪,黑骑所至,让人闻风丧胆。
只是后来仙魔侵扰,黑冰台高手与仙魔势力拼杀,黑骑死伤殆尽,传承逐渐断绝,黑冰台的力量崩塌。
没有了强大传承,寻常的黑冰台武卫战力不够,慢慢转化为地方驻守军卒,再没了曾经的无敌黑甲。
领饷的队伍往前挪,几个领了银钱的皂衣卫喜笑颜开,勾肩搭背的出门去。
当先的青年二十出头,手中钱袋子捏着,口中高呼:“桂花舫,今天你们不把老子的钱花光,你们就是孙子。”
这话让其他几个皂衣卫脸上露出急不可耐之色。
“冯公子阔气。”
“那今晚我可就真不客气了,桂花舫中桂花酿,玉手捧出明月汤,就怕冯公子你这饷银不够花。”
庐阳府到底是边疆地带,物价不高,一两银钱紧着些够一家四五口两个月花使。
不过真要敞开了花,总有能将银钱不当钱的地方。
众人唤“冯公子”的青年名叫冯成,是衙门中今年新招的皂衣卫之一。
因为近来商队穿梭,庐阳府日渐繁华,城中武卫衙门已经数次扩招,皂衣卫从五年前的不足六十人,达到如今的三百二十余人。
新招的皂衣卫年纪都不大,而且其中不少还有些背景。
比如冯成,就是城中冯家子弟。
冯家在庐阳府不算大家族,但也是有大宅子,好几间商铺,据说还有家族自己的商队。
城中家族将子弟塞入武卫衙门和城外镇守军营,一来是为家族子弟寻求个晋升之路,二来,也能多条路子,让家族能多掌控些官府消息。
冯成入武卫衙门这三个月,每月的饷银都是拿出来花销,结交人脉。
不光如此,家里还贴了不少银钱。
冯成大手大脚花钱,当然能聚拢些同僚,在武卫衙门里日子越发逍遥,不少有用的消息都能送回家族里去。
快要走出衙门的冯成看到队伍后方身形挺健的青年,脸上堆着笑,高声开口。
“陈武哥,领了饷银,我请兄弟们吃酒,你可一定要来。”
名叫陈武的高大青年叉着手,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没空。”
这等生硬回答,让冯成面上一僵。
不过他似乎已经习惯,脸上依然带着笑:“无妨,无妨,陈武哥定然是还要当值,那下次有空小弟再做东——”
他话没说完,衙门外一道声音响起:“陈武怎么没空?”
院子里排队领饷的皂衣卫都是转身,陈武面露激动,躬身抱拳:“远哥。”
门口处,一位穿着浆洗发白皂衣,身形清瘦的青年大步走进来。
同样的皂衣卫穿着,只是青年腰间多出两柄刀,手中提一柄五尺的哨棒。
张远。
五年时间,张远相比在丰田县城战场上时候,多了随和,少了锋芒。
他的目光温和,再不是那持刀杀人,血色密布的模样。
“远哥。”
“远哥!”
院落之中排队的皂衣卫都转过身,向着张远拱手。
张远点面带微笑,点头示意,走到陈武身前,伸手扯住他手臂,将其腰身拉直。
“冯公子请客,为何不去?”
“书院那边的假我帮你请就是。”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冯成。
“冯公子。”
冯成忙一脸笑意,弯腰躬身:“远哥,您叫我小成就好。”
张远摆摆手,往冯成身边凑近些,搂住他肩膀,压低声音:“陈武这小子老大不小了还未成亲,作为袍泽,你得想想办法。”
“听说桂花舫里的姑娘有不错的,你帮着掌掌眼,若是能成,我请你吃酒。”
他的声音虽然压下,可周围人都听得见。
不少人脸上露出笑,看向一脸涨红的陈武。
冯成眼睛挑一下,看张远面上虽然带笑,神色却是郑重,忙点头道:“远哥放心,我一定帮陈武哥张罗。”
张远笑着拍拍他肩膀,走到陈武身旁时候,出声道:“听见没,去。”
陈武点点头。
张远往前走,其他皂衣卫都是笑着将自己位置让开。
“远哥这是出任务回来了?”
“远哥你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