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朝廷还在武举,三郎说不得能当个执金吾。”
天子禁军中最精锐者为六卫,分为左右金吾卫、左右千牛卫、左右骁卫,金吾卫算是当今藩镇叛乱之际,京城朝廷所剩不多的精锐力量了。
“师弟,试试这弓如何?”
李存孝从张月鹭手中接过铁胎弓,只见其上鬃以黑漆,又以金丝填入雕刻图案,如此再鬃漆,再打磨,直到漆壳透出金丝图案,好似罩上一层黑琉璃。
这弓上勾勒的,是一幅惟妙惟肖的猛虎下山图。那手掌握持的虎口所在,正是老虎扑击方向。
李存孝轻吸一口气,不是很费力地,就将这三百来斤的硬弓拉成满月。虽然这弓弦必定也不是凡物,但他还是轻轻收回弓弦。
“好弓。”
张力士笑道:
“我虎魔拳门人虽然号称钢筋铁骨,力大无穷,但在第二境,也不过千斤之力,三石弓恰好合用。再重的话,射不了几箭手就酸了,拿来练力可以,实战就不合适了。”
“这弓是沈鹤献上,你用着顺手便好。”
“多谢师父赐弓。”
李存孝只当没听到沈鹤这几个字,张力士见状笑意更浓,又让他把横刀也系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赞了几声,这才让下人打扫狼藉。
让张夫人带着女眷孩童去了花园,他则带着李存孝进了书房,传授虎魔拳练筋练骨练皮的法门。
如此直到夜深,李存孝顺势就在张府住下,张夫人特意安排,让木叉和他睡一间房。
兄弟两个洗漱完躺在床上,木叉还兴奋不已,完全没有睡意。
“大哥,我能摸摸你的刀吗?”
李存孝把刀抽出,刀背朝着弟弟,递了过去:
“小心,这刀很锋利。”
这横刀依然是经典的埋鞘款式,不同之处在于,环首上有着连珠纹装饰,并且连带着鞘口、提梁,都是黄铜装饰。
虽说民间一向以金银为贵,但铜也是钱,这一套铜装具雕琢精细,拿出去都值十几两银子了。
“大哥真厉害。”
木叉双眼在烛火照射下闪闪发光,在他的认识里,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大哥做不成的事。
镖局的人情世故他还小,看不懂,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
他在张府的日子越好,就说明大哥越厉害!
‘我也要早点习武,给大哥帮忙!’
看见弟弟蒙在被子里笑得咯吱咯吱的,李存孝心底也有一股温暖,还有淡淡的成就感。
在这乱世里一点一点强大自身,保护家人,便是此生最大的愿望。
或许是张力士那古怪药酒的缘故,困意久违袭来,李存孝吹了蜡烛,沉沉睡去。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天冷了舍不得被窝?问问自个儿,你们有偷懒的资格吗!”
“觉得苦觉得累,趁早卷铺盖走人!来镖局习武,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李存孝李三郎就知道这一点。”
“别人肯琢磨,肯下苦功,进镖局两个月就当了镖师!我最喜欢的,就是他那种铁石头一样的硬劲儿!再看看你们.”
崔耀吊着大嗓门,对着扎马步的伙计们,一边纠正动作,一边出声呵斥。
李存孝跟在张力士后边,远远看着这一幕,未免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话崔耀当面可没讲过。
“别不好意思,你可是来做他们榜样的。”
张力士打趣了一句,不远处的学徒伙计们看见总镖头,一个个顿时都来了精神,腿软了的也得狠掐两把,把精神支棱起来。
崔耀一看这帮毛头小子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有人来了,但是一回头,目光越过张力士,看到壮了一圈的青年,一时间竟然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
“李三郎?”
“崔二,你不是一直让我给你找个帮手吗?”
张力士笑着拍了拍李存孝的肩膀:
“你要的帮手,在这了。”
第44章崔教习?崔师伯?
“总镖头旁边那个人是谁啊?看上去怎么有点眼熟?”
“不知道,是不是总镖头的亲戚?没见过啊?”
“看那一身绸缎,不会是哪个内城的公子哥吧?可咱们这只是扎马步站桩,打基础的地方,来这干嘛?”
“我怎么感觉那人有点像李存孝李三郎啊?我之前去给镖车装货的时候见过他,那张脸我肯定不会记错。”
“还真是!可是他这体格.真他娘猛啊!”
伙计们窃窃私语,崔耀自然听得到。一群还没感气的人都能发现的事,他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考虑到张力士之前的古怪举措,答案在崔耀心中呼之欲出。
“筋肉.筋肉境?”
话语因为吞噎口水的动作而有些许不连贯,但崔耀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老伙计,直到张力士微笑着,肯定地点头。
“筋肉境,两个月。”
“这他娘的.”,崔耀忍不住骂了一声,伸手在李存孝胸口锤了一下,发出嘭一声打鼓似声响。
李存孝被他这模样逗乐了,胸口挨了一下也不在意:
“崔教习”
崔耀一听连连摆手,“你肯定拜了总镖头为师了,我又没教你真东西”
“别叫教习了,以后叫师伯”
“崔师伯”,李存孝从善如流。
“行行行,那这儿就交给你了”
崔耀好像看见了什么新奇东西一样,都跟着张力士走出一丈了,还不时回头,啧啧啧地上下点头。
一个大汉子伸头探脑的,说不出的滑稽,把张力士都逗笑了:
“崔二,那是我徒弟,想要自己找一个!”
崔耀大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收徒弟有什么好?费心费力,问这问那,我还怎么喝花酒?”
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下掉了个头。
“你干什么去?”
崔耀嘿嘿一笑:
“崔大一直想找个好徒弟,我得告诉他李三郎的事儿,让他知道自己当初有眼无珠,好好臊臊他的面皮!”
李存孝并不知道几位镖头之间的趣事。
既然来当了教习,那就认真做教习该做的事,他一贯如此。
然而,等他自我介绍之后,伙计们先是炸锅了一般沸腾,接着跟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个好像屁股下立着刀山一般,腿都打摆子了也不肯休息。
李存孝一开始纳闷,但随后就想明白了。
作为一个酒楼伙计出身、摇身一变成为总镖头器重的人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些家境平平的伙计们最好的激励。
他都不用做什么,只要站在那,就是一个活的榜样。
他的存在,无时不刻地提醒着众人:
他可以,我也可以!
李存孝自己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比往常更早地结束了晨练。
好些伙计一开始还意犹未尽,但等李存孝挨个上手,给他们指点练功过程中的错漏,以及长期以往对身体的危害之后,这帮人看向李存孝的目光就多了敬畏。
这位教习是有真本事的啊!
不仅是这帮还在打基础的伙计这么想,那些跨入感气练习拆招对练的伙计们同样这么想。
而且相较于前者,后者的震惊还要更大。
其中,又以秦羽和何必的反应最为夸张。
当一身镖头服饰的李存孝出现在两人面前时,秦羽和何必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上前相认。
我的亲娘咧,这壮汉是李三郎?!
就是吃了仙丹,变化也不能这么大吧!
李存孝看出二人的怯意,并没有贸然做些什么,只是照常指点学徒们习武,依旧取得了打鸡血一般的效果。
他按着众人站位的顺序,没有提前,也没有刻意留到最后,自然而然地来到二人面前,率先开口道:
“怎么,几日不见,认不出我了?”
“李哥,你这么厉害,这就当上镖头了?!”
秦羽本就以小弟自居,此时反而是最早转变过来心态,表情里带着激动和亢奋。
他出身并不算太高,知道的不多,想得也就简单:
李存孝成了镖头还待自己如从前一般,这粗大腿得抱啊!
相较于秦羽,何必的心情更复杂了。
说到底,距离何老爷子资助李存孝也才十天左右,那时候,李存孝还是库房管事,一个入了总镖头之眼的小镖师。
虽然前途看上去很光明,可要兑现潜能,怎么也还有一段时间吧?
谁曾想半个月不到,对方竟然已经穿上了镖头的绸缎袍子。秦羽不懂,他还能不懂吗?
筋肉境界,才能当镖头!
十天时间,从拿捏气血,直接跳到筋肉?
何必不敢想象,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天分,对方现在的实力又有多强?
当初何老爷慷慨解囊,所图不过是儿子的一个立足之地,如今李存孝身份大变,那份期盼,对他而言完全就是一件随手为之的小事。
两人身份的巨大转换,一时间让何必有些无所适从。
“何兄,这几日我或许抽不开身,等得了空,我定会再去府上拜访。”
“请你转告伯父,何家的帮助,对我而言意义重大。”
一双有力的大手拍在肩膀上,何必回过神,只看到对方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身份的变化而流露出轻视或者傲慢。
依旧认真,依旧诚恳。
何必心中感动,一向能说会道的他,此时却只憋出来一句话:
“李兄,轻点拍,骨头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