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勺张师傅一听就知道掌柜的打什么算盘,但看着和李存孝相谈甚欢的高成,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徒弟的人脉,不也是他的人脉?
高成是个厚道人,有李三郎这么尊大神在背后撑着,做师傅的也能扯张虎皮不是?
高成倒是没想到,等了那么多年,如今一朝出师,从高小子变成高师傅了。
他现在满脑子就是一件事,必须要把今晚的菜给弄漂亮了,给兄弟撑好场子!
“李哥!李哥!”
李存孝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就见到秦羽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赶进来,革带上的镖师腰牌一甩一甩的。
“秦羽,你拿捏气血了?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见您的马儿了,那么神骏的一大个,一眼就看见了,本来是听说李哥出出城了.不是,重点不是这个。”
秦羽神色焦急,喘匀了气,张嘴吐出一串连珠炮。
“有人献宝给您,被沈鹤镖头截胡了,咱们要不快点赶过去,那姐弟俩只怕.”
“你到底卖不卖?”
沈鹤坐在路边小摊上,看着眼前狼吞虎咽的魏河,流露出不耐之色。
到底是大族出身,办事总有点讲究,何况又是在镖局附近,当时秦羽见势不对直接开溜,沈鹤也没阻拦。
找李存孝献药献宝,无非是有所求,沈鹤自忖出身内城沈家,无论如何,都能开出更高的价钱,拿捏一个山间猎户不过手到擒来。
可那魏河绝口不谈人参的事,只是一个劲儿说肚子饿了。
沈鹤捏着鼻子,稍微绕路找了个路边摊,点上一桌吃食,之后几乎就再听不到对方说一句话。
魏河实在太饿了。
他带着姐姐走了大半天,卡在城门关之前进了楚丘。
不愿让魏英这么个黄花闺女露宿街头,忍痛在客栈开了一间房,他就守在门口,半夜没合眼。
也是因此,等他睡足精神,恰好错过了李存孝出门的时间,偏偏囊中羞涩,只敢买两个胡饼和姐姐分食。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十五六岁的年纪本就是能吃的时候,何况又累了那么一天,魏河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此时一见这泛着油花的汤饼(面条),稀溜溜转眼间就吃了三碗。
然而姐姐魏英看着面前嫌弃地用手帕擦拭板凳的锦衣公子,却是半点胃口都没有。
听见对方发话,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答道:
“这位公子,我和阿弟是山里的猎户,没见识,只是听说过飞虎镖局的张总镖头门下俊杰,不知您是?”
沈鹤闻言,这才仔细打量起魏英的容貌身段。
他是大族出身,到手的女子不知凡几,魏英的容貌在他看来只是寻常,而且常年操持劳动,皮肤也有些粗糙。
倒是这葫芦形的身段,丰满却不臃肿,跟萧眉都有得一比。
“山中女子,该有几分野性,我倒还没试过.想必床笫之间,别有一番趣味。”
魏英姐弟俩骤然变了脸色,魏河更是一把将桌案掀翻,汤水碗碟飞溅。
沈鹤大步一跃,好似那草叶飞虫,顷刻退出小摊外,流露出几分假的不能再假的懊恼:
“这一不小心,竟然说了出来来人!”
话音未落,那摊贩附近径直跳出来几个健壮家丁,身侧还跟着个穿黑衣的不良人,将姐弟俩团团围住。
“沈少爷,这两个刁民何处冒犯您了?”
看着对方谄媚的模样,沈鹤随意道:
“我有武艺在身,两个山中野人如何能冒犯?倒是可怜这卖汤饼的老板,起早贪黑赚几个辛苦钱,竟然被两个外乡人吃霸王餐”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请我们吃的!”
魏河怒不可遏,活像个发狂的牛犊,但一旁的魏英见了官差,立刻知道情况不对,伸出手来使劲拽着弟弟:
“我们没有吃霸王餐,店家,这三碗汤饼多少钱,我一并算给你。”
店家是个鬓发斑白的老头儿,身边的老伴儿早已经吓得瘫坐在地。
他畏惧地咽了咽唾沫,闻言却不回答,只拿眼神去瞥沈鹤。
“三碗?”
沈鹤表情很是夸张,好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我怎么看你吃了三十碗啊?”
“我入你娘!”
魏河憨厚却不蠢笨,闻言瞬间知道,对方根本不打算跟他讲道理。
到底是少年心性,瞬间血气上脑,猛地扑了上去。
沈鹤动也不动,旁边的不良人狞笑一声,小臂和五指瞬间充血,狠狠一拳向着胸膛捣去。
嘭!
魏河瞬间倒飞回碎桌烂碗里,架在身前的双臂红紫得渗出血来,胸口发闷止不住的咳嗽。
魏英不顾地上的面汤油花,扑到弟弟面前,好像护崽的老母鸡。
那不良人见状不由诧异,自己好歹已经拿捏气血,原本这一拳,应当是能打断对方双手才是。
哪来的山间野人,竟然如此皮糙肉厚?
沈鹤施施然上前,捡起落在地上的兽皮包裹,揭开,看着品相完好的人参,满意的点点头。
真正的灵草,在这楚丘县十年都未必看得见一株,五十九年份的人参已然难得。
若能炮制后加入淬炼筋骨皮的秘药,药力至少也能翻一倍,自己卡在二练大成许久,正好借此冲关。
“这人参,便当做你们冒犯我的赔礼。”
魏英闻言,虽有些心痛,但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什么天材地宝,都没有弟弟的性命来得重要。
既然进了楚丘城,总有谋生的法子,没了这人参,心里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旁边的不良人却是有些诧异,沈家的大公子何时这么好说话了?
他可是记得,对方曾经因为过路的牛车脏了他的靴子,直接叫人将其用鞭子活活抽死。
进了飞虎镖局,性子也变了?
“不对,这肯定是沈公子给我的一个机会。这小子筋骨出奇的壮,若是放过,说不得以后就成了祸殃。”
“得找个由头,把弟弟送进牢里,铁打的汉子,不出七天也得见阎王。”
“至于姐姐,要是沈公子看不上的话,我正好也许久没开荤了”
不良人眼中的恶意让魏英恶心又惊惧,但身体却死死护在弟弟身前,一寸也不挪开。
“不过”,沈鹤看着姐弟俩,脑海里忽然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你们吃了老板三十碗粉,又砸了人家的摊子,这钱得赔,至少得十两银子。”
十两?
魏河已经气得话都说不出来,魏英摸着怀里干瘪的荷包,表情更是苦涩。
里面只有一两几钱的碎银子。
沈鹤看着两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血气流动都快了几分,心中出奇的畅快。
他在镖局里,为了讨好张力士,不得不装出一副豪爽慷慨、尊师重道的模样,偏偏如今李存孝一来,多年的努力完全成了笑话。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得到张力士的真传。
所谓破罐子破摔,久违的发泄,令他无比畅快。
“算了,看你们那穷酸样,八成是拿不出这银子,我就再给你一个机会。”
沈鹤一把将不良人腰间的刀拔出扔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面色涨红的魏河。
“你把肚子破开,让大家看看,到底吃了几碗?”
“如果真的只有三碗,这钱,我替你给了。”
“如果不止三碗,你去蹲大牢,你姐姐.来伺候我!”
第60章及时雨
或许是冬日北风太过刺骨,那几个家丁并不良人闻言,齐齐打了个寒颤。
后者强行挤出个笑容:
“爷,这毕竟是大街上,打骂收押都行,要是死了人.”
“别来扫兴!”
沈鹤双眼不知何时化作了虎眼金瞳,嗜血兴奋的光芒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楚。
魏河忽然间觉得眼前一片阴翳,看不清姐姐,也看不清四周的景象,只是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双手捡起地上的刀,胸膛处传来钢铁的冰凉,一如他此时如坠冰库的绝望。
咚,咚,咚.
“捅进去!把肚子剖开!你姐姐就能活!”
“捅啊,捅啊!”
声音重重叠叠,魏河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心声,还是沈鹤狂热的呓语。
他的眼角忽然流下一滴泪珠,倒映出姐姐朝自己绝望伸出的双手。
咚,咚,咚.
他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像逼到绝境的猛兽,双手高高举起
“慢着。”
宽大的手掌好似磐石,抓住持刀的双手,好似捏住落叶。
李存孝夺过魏河手中刀,随手一抛,直接射入不良人的双腿空地。
后者面色惨白,差点直接坐下,上了断头台。
“小河!”
魏英哭着一把将弟弟抱在怀里,这时候,被托住身子的魏河才看到,李存孝的背后,一匹玄色的骏马昂首嘶鸣。
油亮皮毛蒸腾着炙热的水汽,双眼亮的像天边的大星。
他忽然明白,原来刚才擂鼓似的声音不是自己的心跳。
是骏马奔腾的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