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140节

  眼看二人快吵起来,大国公抬起手,笑着打圆场:“言重了,科纳特主教言重了。”

  “科纳特主教有一个地方说得很对,这里面存在误会,所以根本无须解释。”

  他又看向了冯绣虎,笑眯眯道。

  “以前我对冯神甫知之甚少,大多是坊间流言入耳,不足为信。可今日一见,方知冯神甫乃人中龙凤,看似不拘小节,实则缜密心细。”

  冯绣虎抓了抓后脑勺,朝大国公竖了个大拇指:“你说得对。”

  大国公叹了口气,无奈一笑:“实不相瞒,鸮人一事,本公确曾恼过,但今日科纳特主教说有误会,本公才茅塞顿开。”

  他眼眸一抬,盯着冯绣虎说道:“冯神甫扣押鸮人只是顺带之举,拆除升降机才是真实目的,是也不是?”

  冯绣虎托着下巴认真倾听:“你接着说,我还没听明白。”

  大国公捏着烟斗嘬了一口:“冯神甫起于底城微末之地,却暗藏勃勃奋发之心,想要做那人上人。可欲成大事者,岂能无钱财开道?这条路,看似凿的是底城通往下城的路,实则修的是冯神甫的金银桥。”

  “待阶梯筑成,就是冯神甫拦路设卡,钱财入袋之日。”

  冯绣虎品了品,合着大国公是把他当劫道的山贼了,于是提出疑问:“这不多此一举么,我堵住升降机,不也一样的收过路费?”

  “哎,可不一样。”

  大国公胸有成竹地摆手:“升降机一上一下才能载几个人?太慢了,哪赶得上走路有效率?”

  “况且话说回来,修一条路可比修升降机要艰难多了,既然耗费的心血更多,那这过路钱比坐升降机收得更贵,也是理所当然的。”

  冯绣虎表示受教了,但他感到担忧:“底城人兜里才几个钱,这生意恐怕做不长久。”

  大国公表示无须担心:“待道路修成,上下通行便捷,去工厂区港口区出力做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们挣到了工钱,孝敬给冯神甫的自然也就更多了。”

  好像有点道理。

  但冯绣虎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黑心钱听起来好挣,可风险也不低呀,要是把底城人逼急了,联起手来揍我怎么办?”

  “哈哈,好问题!”

  大国公抚掌大笑:“这就是你冯神甫最高明的地方!”

  “先拆了升降机,将他们困死在底城,逼得他们不得不亲手修路!”

  “烈日暴晒,凿墙搬石;风吹雨淋,忍饥挨饿。如此日复一日下来……”

  大国公越说越兴奋,最后狠狠一拳捶在大理石茶几上:“挫尽他们的锐气!磨平他们的骨头!最后——谁还敢不低头?”

  冯绣虎默默点头:“原来是这个道理。”

  他抬眼问道:“那你工厂怎么办?”

  大国公张开双臂,豪迈道:“我手底工厂开遍大玄,只是少了帆城的鸮人,还不足以让我伤筋动骨。”

  他朝冯绣虎挑了挑眉:“而且话说回来,待冯神甫道路修好,鸮人不还是得求着回工厂上工?”

  冯绣虎回头瞥了眼科纳特陈,又看回来:“有人说我开了个坏头,我扣押了鸮人,以后大家就都知道工厂离不得鸮人,他们会利用这点给你下绊子。”

  大国公不屑一笑:“何至于此?工厂只是损失些许利益,鸮人却是失了活路,这笔账难道鸮人算不来吗?况且放眼天下,谁又敢借此跟我作对?”

  冯绣虎直言不讳:“大总统呢?”

  大国公笑声一滞,眯眼看来:“我与大总统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冯神甫慎言。”

  冯绣虎不信:“真有那么亲?”

  大国公点头道:“真有那么亲。”

  冯绣虎又问:“那是跟教会更亲,还是跟大总统更亲?”

  大国公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盯着冯绣虎一言不发。

  科纳特陈赶紧起身:“冯神甫在宴会上多喝了几杯,看来是有些醉了,我带他去休息一下。”

  大国公淡淡摆手:“或许冯神甫喝不惯国公府的酒,还是让他出去透透气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冯绣虎被科纳特陈领着出了国公府。

  冯绣虎问:“不留下吃晚饭了?”

  科纳特陈却答非所问:“你出过帆城吗?”

  这不废话么。

  冯绣虎摇头。

  科纳特陈面色平静:“你眼里的世界太小了,看不到更远的地方,所以才把无知当做狂妄的资本。”

  冯绣虎认真说道:“你们看得够远,但认不清眼前的道理,看得再远又有什么用呢?”

  科纳特陈摇摇头,他指向远处的城墙:“在帆城,教会,神庙,大国公,就是道理。”

  “在帆城之外,还有大总统,以及别的主神教会和其他神庙。”

  “你连帆城都没出过,却妄想着自己已经认清了这个世界的道理?”

  冯绣虎纠正他:“我们说的好像不是一码事。”

  科纳特陈凝视他片刻:“跟我来,我带你去帆城外面看看。”

第194章城墙内外

  沿着笔直的主街继续往北走,不一会儿冯绣虎就看到了远处的城门。

  “这道城墙不是近代修建的,而是很早就存在了。”

  科纳特陈边走边说。

  冯绣虎接话:“我猜也是,连大炮都有了,这年头谁还修城墙呀。”

  科纳特陈看过来:“谁跟你说帆城的城墙是用来抵御外敌的?”

  冯绣虎愕然反问:“不然呢,给天崖山装的护栏啊?”

  科纳特陈摆手:“帆城是风雨娘娘故土,历史上哪怕爆发战争,这里也一直受到风雨娘娘的庇佑,所以战火从未波及到帆城。”

  “而城墙存在意义,是为了不让城里的人出去。”

  “或者说准确一点,是不让普通人离开。”

  冯绣虎不太理解,于是虚心求教:“你他媽就不能一次性讲清楚吗?”

  科纳特陈看他一眼,忍了。

  “据典籍记载,第一批来到天崖山的人只是一群逃难的难民,他们在这里发现了邪神,他们崇拜邪神的伟力,于是就开始信奉邪神。”

  “随着族群繁衍,以及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渐渐的,神祀就诞生了。”

  “神祀?”

  这个词冯绣虎在风雨娘娘那里听到过。

  科纳特陈解释:“一种原始的信仰形态,也是古老的神权机构。”

  “人对神产生了信仰崇拜,那些自诩跟神更接近的人,就掌握了神权,于是人和人之间便出现了高低之分。”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高低之分就有了更清晰的划分。”

  “神祀,贱民,人牲。”

  “那是一个充满了原始、愚昧、血腥的年代,为了不成为献给邪神的祭品,就只能选择逃离。”

  “人牲想逃,阻拦他们的不是神祀,而是贱民。”

  “因为如果人牲没了,下一个成为人牲的就是他们。”

  “于是就有了城墙。”

  “再到后来,随着时代发展,又衍生出了贵族和平民,直到现在。”

  “如今无论是教会还是神庙,早已没有了向神祇献祭活人的习俗,但城墙依然发挥着它的作用,你知道为什么吗?”

  冯绣虎沉吟片刻:“因为要保护名胜古迹。”

  科纳特陈嘴角一抽:“错误。”

  “你觉得神祀为什么要进行献祭?邪神真的需要那些人牲的生命吗?”

  “献祭的本质,是神祀需要人们对他们保持恐惧和敬畏,如此才能一直维持神祀的统治。”

  “而如果没有这些普通人,神祀就什么也不是。”

  “这个道理放在今天也是一样。”

  “一座城市的运转需要无数人力,贵族的生活所需全部来自平民。”

  “地位,阶级,是需要衬托的,如果一名贵族身边没有平民环绕,那他还能叫贵族吗?”

  “城墙拦住的从来都不是外来者,而是平民看向外面世界的视线。”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走到了城门口。

  冯绣虎抬头望去:“这墙真高。”

  科纳特陈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平淡道:“但已经拦不住你了,你成为了神甫,有资格去外面看看——哪怕只是一眼。”

  二人穿过城门,走向外面。

  “你知道人最不能做的事是什么吗?”

  科纳特陈重启话题。

  冯绣虎想了想:“去死。”

  科纳特陈怀疑冯绣虎在骂他,但没有证据。

  他又忍了:“是站在该站的位置上,却做着不属于这个位置的事情。”

  冯绣虎瞥眼过来:“点我呢?”

  科纳特陈冷笑:“这不就是你要的道理吗?”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规则,人牲是被献祭的,就不能假扮成神祀去指手划脚;平民一生庸碌,就不要去质疑贵族该怎么享乐;至于你,一个侥幸从底城爬上来的阴沟耗子,就更应该珍惜现在的一切,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横冲直撞,去插手那些不该插手的事。”

  “所以具体是指什么事?”

  冯绣虎随口问道:“我记得好像是从我通过启蒙仪式那天起,你对我的态度就变了。那天发生了什么?嗯……瓦德拉乔点名让我入主圣堂?”

  二人边走边说,已经来到吊桥边。

  从冯绣虎的角度看去,整座桥颇为壮观。

  它的主体承重结构由钢铁组建,两端的桥身就像两座高大的深灰色铁塔,显得沉稳有力;铁塔之间,数根拇指粗的钢索交错纵横,仿佛织起一张巨网,将整座桥的重量牢牢托起。

  而桥面则是用厚实的木板铺就,木板显然也经受过特殊处理,呈现出深褐色光泽,它的宽阔程度不亚于上城区主街,即便是三辆小汽车并排通过都没有问题。

  吊桥两旁就是悬崖,悬崖边光秃秃的连护栏都没有,冯绣虎走近了些,伸长脖子往下张望。

  悬崖深不见底,只听得见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声。

  这不正常,冯绣虎粗略算了算,从底城到上城,顶天了也就几百米高度,这个距离,悬崖应该不至于看不到底,除非它的深度已经在海平面以下,可那样的话海水就该倒灌进来了。

  冯绣虎忽然发现科纳特陈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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