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娘娘凝视着冯绣虎的侧脸,陷入了沉思。
冯绣虎俯身下去,用手捧起池水洗脸。
他漫不经心问道:“但话又说回来了,你为什么救我?”
风雨娘娘淡淡开口:“屋顶被风吹落一块瓦片,或许无人在意;但如果掉下来的是金子,当然要赶紧接住。”
冯绣虎很受用,他朝风雨娘娘竖起大拇指:“好眼力!娘娘慧眼识珠,这么快就看到了我身上的闪光点。”
风雨娘娘表情不变:“你想多了,我看到的是你身上规则的律动。”
冯绣虎的笑容僵在脸上:“有没有可能是看错了?”
这句辩驳略显苍白,风雨娘娘根本不作理会,她继续说道。
“初次相见,我只以为你天生灵体特殊,却未曾想,原来是你藏得更深。”
冯绣虎眼睛四处乱瞟:“藏?我藏什么了,我堂堂教会神甫,做人顶天立地,做事光明正大,从来就没藏过……”
“神甫?”
风雨娘娘戏谑一笑:“那你施展一道迷雾咒术给我瞧瞧。”
冯绣虎讷讷无言,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他倒是能借用权柄的力量,但在风雨娘娘面前,他敢借吗?
像是早猜到冯绣虎这个反应,风雨娘娘美眸横来:“我虽不知你是怎么在迷雾教会潜藏到今天的,但你既然有这本事,想必也是聪明人——你既然爱藏,那便继续藏着。可日后若是我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须即刻来见。”
冯绣虎一愣,这话听着不对劲。
他才几斤几两,值得风雨娘娘亲自拉拢?
风雨娘娘把他当什么人了?
不是内涵上的意思,而是字面意思——风雨娘娘好像看穿了他,却又没完全看穿。
冯绣虎试探问道:“你知道我的权柄是什么吗?”
“嗯?”
风雨娘娘眼睫微抬:“你愿意说了?”
她不知道。
冯绣虎放心了,赶紧摇头:“不愿意。”
风雨娘娘却不恼,只是点头道:“倒也正常,那便说点别的。”
“说什么?”
冯绣虎冥冥中感觉风雨娘娘好像误会了什么。
只听风雨娘娘开口了:“这个问题很重要——你是怎么做到的?”
冯绣虎越听越糊涂:“做到什么?”
风雨娘娘微微皱眉,她以为冯绣虎还在跟她兜圈子,不禁加重了语气:“攫取信仰,凝聚规则之力,最后催生权柄成神——你具体都做了些什么?”
冯绣虎张着嘴,满眼都是迷茫:“啊?我不知道啊……”
“怎么可能不知道?”
风雨娘娘有些生气了:“规则律动做不得假,你灵体强横,肉身却羸弱不堪,分明就是初生的新神,和当初的真理一个路数!”
她语气中暗含威胁:“我已经给了你作为神的尊重,不去探究你的权柄,但劝你莫要听不进好话。”
冯绣虎缓缓睁大眼睛,他好像明白了。
他点头道:“我明白了。”
为了防止冯绣虎再次顾左右而言他,风雨娘娘决定把问题掰碎了一个一个问:“你是什么时候成神的?”
冯绣虎想了想:“大概两个月前?”
风雨娘娘将冯绣虎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默默点头——难怪这具肉身如此羸弱。
她接着问道:“那你的信仰来自哪里?”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冯绣虎立刻答道:“底城。”
风雨娘娘不禁蹙眉:“一座底城才多少人,就能提供催生权柄的信仰?”
她有些将信将疑,遂问出下一个问题:“你的神名叫什么?”
冯绣虎懵了:“什么是神名?”
连这个都不知道?
风雨娘娘更感疑惑,但还是耐心解释:“人们的信仰需要一个明确的锚定目标,来为信仰提供指向。这个锚定目标代表了人们所信仰的神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就好比羲君,风雨娘娘,迷雾之神,一个被信众所认可的名字,才能将信仰汇聚过来。”
“所以我问的是,你的信徒,都是怎么称呼你的?”
冯绣虎恍然大悟,这问题简单。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整理一下领带,然后脱下礼帽,昂首挺胸道。
“正式介绍一下,灰先生。”
第198章天崖之下
“灰先生?”
显然,这个名字风雨娘娘没听过。
看着她柳眉蹙起的模样,冯绣虎自信一笑:“是耗子。”
“就像上城人把底城人叫做阴沟耗子一样,底城人对耗子也有着自己的爱称,就是灰先生。”
“爱称?”
风雨娘娘看过来,表示不理解。
冯绣虎镇定解释:“如果没有耗子,底城每年都会饿死更多人,所以底城人尊敬耗子,也感恩耗子,这才有了‘灰先生’的由来,而这种称呼已经延续了很多代人。”
风雨娘娘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已经累积了很多年的信仰,难怪仅仅一座城区的人数就能催生出新的权柄。”
她忽地又察觉到问题,看向冯绣虎:“不对,你才多少岁?这些信仰根本就不是指向你的。”
冯绣虎面不改色回道:“确实不是,但我是唱诗班班长,会定期在底城征收供奉银,我猜测是在这个过程中,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将原本指向灰先生的无主信仰转嫁到了我的身上。”
风雨娘娘皱眉问道:“这里面有什么关联吗?”
冯绣虎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底城太穷了,每个月都有很多人交不上供奉银,我就会对他们说,‘与其求灰先生保佑,不如多求求我,说不定我一心软,就给你们宽限几日’。”
风雨娘娘还是不明白:“这又是什么道理?”
多说多错,冯绣虎把问题抛了回去:“你一个正牌的真神都不明白,我又上哪儿知道去?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整件事就是一个巧合——如果这真的是我有预谋而促成的,刚才那些问题我能一问三不知吗?”
风雨娘娘微微颔首,确实,冯绣虎刚才的迷茫不似作假,他表现得不像一个神,更像一个无意中捡到钱包的幸运儿。
她思考的是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底城人提供的信仰,和大总统大国公攫取的信仰到底区别在哪儿?
它们都诞生于苦难,但如果非要说区别,可能一个是来自真心实意的主动供奉,另一个则是被迫“挤”出来的。
见风雨娘娘不说话,冯绣虎知道这一关算是暂且过了。
这时候,他得尽量把存在感降低,让风雨娘娘自己发散思维。
于是冯绣虎默默起身,在附近自个儿转悠了起来。
……
之前由于环境昏暗,所以看不到太远处。
此时走得近了,冯绣虎才注意到,原来天崖底下的人工痕迹并不止水池一处,周围还散落着不少稀奇古怪的雕塑,有些横陈在地,有些半截入土。
沿着峡谷继续往深处走,没走太远,冯绣虎看到了一面用青石雕琢出的长方形“石桌”。
“石桌”形制古朴,生满青苔,走近后冯绣虎才发现,这张“石桌”比寻常桌子要高,几乎与他的胸口齐平。
这就不像桌子了。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将桌面上的苔痕刮去。
随着下方的石面露出来,冯绣虎终于意识到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石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纹,沁入裂纹的血迹已经深得呈现出墨色状态。
这是一座祭台,千百年前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了上面。
冯绣虎低声喃喃:“……神祀?”
“躺在上面的最后一个人,本该是我。”
不知什么时候,风雨娘娘来到了冯绣虎身后。
冯绣虎回头看她:“那天在小院里,你讲的故事是真的?”
风雨娘娘眼眸半垂:“我有骗你的必要吗?对我来说,那不是什么难堪的过去,而是我新生的起点。”
冯绣虎抿了抿嘴:“所以这里就是神祀。”
风雨娘娘摇头:“不,这只是他们的祭祀场所。”
她抬起一只手臂,指向上方:“每当要向神明献祭时,神祀会先将人牲从悬崖上推落,然后,祀老领着祀仆,一边跳着祭舞,一边沿着栈道走下来。”
“他们将摔得血肉模糊的人牲找到,再把尸体放上灵轿,抬到祭台上来。”
“剖五脏,剜眼舌;开天灵,取脑髓。”
“待祭祀结束,这些七零八落的尸身就被扔进池里。”
冯绣虎冷不丁抬起头:“池里?”
风雨娘娘微笑着点头:“没错,就是那个池里。”
冯绣虎正色道:“这也太污染环境了。”
风雨娘娘莞尔一笑:“如果你刚才看得仔细些,就能发现铺满池底的是累累白骨。”
神祀已经不复存在,冯绣虎就算想狠狠谴责也找不到对象,于是不再深究这个问题。
风雨娘娘领着冯绣虎继续往前走去。
“神祀为什么要选在天崖底下祭祀?”
冯绣虎边走边问。
“还能为什么?”
风雨娘娘轻笑一声:“因为五色羽就在这里。”
她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
冯绣虎顺着看去,瞳孔渐渐放大。
那是一株高逾百米的枯树,之所以冯绣虎先前没注意到它,是因为这棵树实在太过巨大,而且通体漆黑,与昏暗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五色羽的栖息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