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下潮的世界里,大宗师近乎是背景板一样的存在,恩……至于天花板,倒还不算。
应还是坐镇两国边境那位超脱尘世的垂钓武夫……公孙夫差。
总之,哪怕李无上道在强者行列里并非能排在前头,却也是于众生而言可望不可及的人物了。
当然,她于外界而言最大的标签还是“美人”,据说她晋级宗师后容颜不再改变,实打实的冻颜女神。
所以,哪怕隔着屏风,李明夷也能想到这位原身“妈妈的朋友”是个什么模样。
美则美矣,但人物建模好到了一定地步,就已难分伯仲,无非是风格的差异。
就像未婚妻秦幼卿与冤家昭庆,真要排个高低,也无非是看更符合谁的xp……
所以,国师李无上道之所以无论在这个世界内的江湖里,还是在世界外的玩家中,都稳稳排在“美人榜”第一的宝座,除开颜值气质外,更大的因素该还是身份加成。
李明夷过往对她的了解,同样停留在纸面的信息与这些标签上。
而眼下这位“妈妈的朋友”随手丢出的一炷香与一刻钟的死期,才猛地让这位高贵又冷酷的国师形象跃然纸上起来。
活人感很强!
“恭敬不如从命。”
李明夷想着想着,不由得笑了起来,随口应了声,便迈开步子,走到香炉旁,索性也盘膝坐了下来。
屏风与轻纱帷幔的另一头,女子国师“背对众生”,仍旧抱着那只布老虎,眺望着窗外。
在听到身后那名说客的回应后,她不禁稍稍意外了下。
听声音,是个少年人?
倒是比昨日两人好一些,但真正不同的还是这句“恭敬不如从命”中透出的恬淡自然。
既没有恐惧与紧张,也没有谄媚与讨好。
就那么风轻云淡的回答,仿佛自己说的不是“一刻钟后你会死”,而是“吃了吗?”
李无上道承认,仅凭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她愿意稍微认真些,听听今日的说客说些什么。
可令她愈发意外的是,屏风后的少年人坐下后,竟没急着开口,仿佛时间很充裕一般,沉默了下来。
三楼上一时无人开口,只有风吹起轻纱,如同云雾翻滚的声音。
一个当世第一美人,亦是炉火纯青的宗师境人物。
一个滕王府门客,实则皮下藏着柴承嗣与玩家这两层身份的挂壁。
就这么隔着一扇写满了斗大墨字的屏风沉默起来。
李明夷半点不急,甚至有些享受这里难得的静谧。
在这座城内,他此前唯一能短暂获得安宁的地方,只有护国寺鉴贞的禅房,在与秦幼卿见面的时刻。
但饶是在那里,他也无法彻底卸下伪装。
而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更安全,可以肆无忌惮地,松缓紧绷的神经,不担心被识破,陷入绝境的地方了。
不知不觉,黄铜香炉中的黄香已经燃烧了一半。
“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终于,竟是女国师先憋不住开口了。
她实在有些搞不懂了,昨日的两人哪个不是抓紧了一分一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莫不是派来个傻子?一言不发?
李明夷这才从休憩的状态中醒来,他看了眼燃烧掉半截的香,笑了笑,想了下,缓缓道:
“在下只是在想要说点什么。”
屏风后的女国师愈发觉得离谱了,这少年连腹稿都没有?那进来做什么?难不成真的在认真思考遗言?
“我给国师大人讲个故事吧。”李明夷忽然道。
屏风那头的身影没有回答,算是默许了。
李明夷组织了下语言,当真用讲故事般的口吻和语调缓缓道:
“很久以前,在某座风景雅致的山峰下,有一个小镇,那里生活着一对没有子女的老夫妻,在某一个春天,他们意外在溪边捡到了一个被抛弃的女婴,决定收养她。”
“这户人家姓李,姓氏也就有了,但起什么名字令老夫妻犯了难,恰好他们庭院中栽种着一株女贞树,春日开花盛放,十分好看。女贞为桢,于是女婴就有了名字,唤作李桢。”
屏风后头,女国师似乎轻哼了声,但没有打断。
李明夷继续说道:
“李桢很快地长大了,虽是女子,但因老夫妻膝下无子,便也十足地宠爱,只是李桢几岁大,就展露出了远非寻常的早慧。
说话早也就罢了,偏偏年岁不大,心智便比许多大人都更超出。因而难以与同龄人交朋友,难免孤僻下来。”
“好在李桢自得其乐,春天喜欢踏青,夏天喜欢在院子里的女贞树下乘凉,秋天喜欢在篱笆墙旁种植的那一片菊花间小憩,悠然望着南山上的云雾,冬天喜欢在大雪天跋涉入山,为此吓了老夫妻好多次,但每回都能稳稳当当地回来,山上的猛兽对她秋毫无犯。”
“如此次数多了,许多当地便盛传起李桢的不寻常来。
某一日,一位云游的异人经过此地,得知她的名声,便好奇来看,一看之下,大为吃惊,这年岁不大的女童从未接触过修行,却竟已初窥门径,竟是少见的根骨天成的天生念师。”
“异人见猎心喜,找到老夫妻说要收她为弟子,老夫妻自是舍不得,但又不忍断送李桢的未来,便含泪同意,只是要征求李桢的同意。
李桢起初不愿走,但异人换着花样展示各种术法,并向她描述修行的美好,五境上的风景,终于令她心动。但不肯拜这人为师,对方竟也同意,转而以‘道友’相称。”
“于是,李桢踏上了求道修行之路。她先跟随这个异人去了剑州的天水道场。恩,这里的道场么,指的是当地有名望的异人开办,广为邀请其余异人来交流聚集的所在。”
“李桢在天水道场学到了很多,飞速成长,修为增长的同时,对各大异人门径的了解也增长许多,并总结各门径异人修行的共性,喜好阐述理论。由此名声渐大。”
“过了几年,天水道场无法满足她,她便启程去更大的紫山道场,之后还去了金台道场,厚土道场、西祠道场等等……
在这个过程中,她也逐步确认,自己有潜力追寻五境之上的风景,如此转眼十余年,她为突破入室境,离开周国,前往胤国。”
“一踏入胤国国都,便强悍地去踢馆,挑战了一座道场。之后摆下擂台,邀请各大道场的异人来切磋比试,引得一时风起云涌,胤国许多异人来接招,却一一败下阵来。
李桢如此连赢了十次,并于最后一战后,观日出,而一念入室,跨入四境。
胤国异人圈子彻底服气,认同了这位南来的周人。”
顿了顿,李明夷笑了笑,说:
“修行者的圈子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若粗暴地一分为二,无非是两种修士,一种是与俗世牵扯不清的,一种是超凡脱俗的。
二者目的也不同,前者或是为了功名利禄也罢,为了复仇之类的因由也不少,总归是落在尘世中。
后者么,便简单些,无非就是攀登境界巅峰,想要成就当世宗师,看更高的风景……其实也是一种追逐力量,倒也不好分高低。”
屏风后,女国师似乎又哼了声。
只是很低,有些不屑的样子,应是不大认同,但也懒得与他计较。
李明夷笑笑,重新回到故事中:
“而那时候,恰逢胤国周国交战,与俗世纠缠较重的异人很多卷入其中,但也有很多,完全不理会两国朝廷,俗世纷争。
而对于这一类异人而言,也无所谓胤人、周人,这些俗世王朝的概念,根本无法对他们有所约束……
恩,说远了……总之,李桢就此在胤国站稳脚跟,并且一再地拒绝胤国朝廷的拉拢。
但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与胤国上层人物结识,也就在这时候,李桢认识了……卫氏女。”
“卫氏乃胤国地位极高的勋贵,有国公封号。
彼时的卫国公名为卫远,亦是战争中的胤国统帅。
卫氏女,便是卫远的女儿,彼时尚未出阁,与李桢相遇后,竟是意外的投缘。
期间有多少故事不得而知,但总归,李桢就此收获了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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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夷说到这里停顿了下,似在观察屏风后女子国师的反应。
见她没有出言阻止,也没有生气的迹象,便也放下心来,继续讲述道:
“李桢与卫氏女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早慧,比如与同龄人格格不入的孤僻,唔,还有个相似之处,在于卫氏女同样憧憬成为异人,只是天赋所限,终身只能是个凡人。
某种程度上,李桢是卫氏女理想中想要成为的模样……不依靠门第出身,也不受到国公家族的限制,自由地凭借着自己打出一番天地开,纵横天下。”
“而李桢呢,为何与卫氏女那样好,外人无从得知。胤国上层对此乐见其成,若卫氏女能将李桢留在胤国,总归是好事。”
“可战争的烈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想,随着前线吃紧,胤国愈发希望李桢这位入室异人参战,为此向卫氏女施压,希望她动用私人关系劝说,但卫氏女拒绝了,并反而劝说李桢离开胤国,莫要卷入污浊俗世,玷污了向道之心。”
“于是,李桢听从了她的建议,重新返回了南周,同时为了避免被周国皇室惦记,索性躲藏起来,安心研究修行理论,在此期间,凝练过往经验,写出了一套名为《止羽》的道书来。”
“书成时,战争结束了,两国重归和平,恰好南周京城唯一,也是周国最大的道场的主人因参战而身死,李桢便怀揣《止羽》入主其中,占了这座道场。”
“而更令人没想到的是,两国和谈后,决定联姻,卫国公之女,即那位卫氏女被远嫁来南周,成为了……卫皇后。”
“好友重逢,自然高兴,本以为可以彼此为友,度过余生,却不料仅仅数年后,卫皇后不幸离世,同年,李桢出人意料地于一个春天跨入大五境,获封国师。”
“自此,李桢这个名字不再为人所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响亮的道号。”
“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了。”
……
李明夷闭上了嘴巴,将这个堪称虎头蛇尾的故事,做了个简单收尾。
从讲故事的角度,它无疑是不合格的。
但他于此刻,仍冒着被李无上道误伤的风险,选择讲了出来。
并不担心被误伤,因为在十年后的某条剧情线中,某一个攻略其中的一步,是取得女国师的好感。
而方法之一,就是讲述这个故事。
战争年代,一个纯粹求道之人去异国,与一个相似的女子成为挚友,分别后,二人又在另一个国度重逢。
她并不反感旁人提及,而最关键的是……
按照攻略,只要有人讲述到这里,就会触发一件事。
他想验证下,那些缥缈的规则,在活生生的大宗师身上,是否仍旧奏效。
风仍旧在吹,但小了些,飘动的帷幔轻轻扫过光可鉴人的地面。
三楼寂静无声。
铜炉中的香燃烧的只剩下最后一小截了,但还没有熄灭。
“你好大的胆子。”屏风后,果不其然传来的李无上道,或者说,是李桢的声音。
那声音中带着几分惆怅,几分缅怀,几分……冷淡。
但没有肃杀与威严。
“在下不敢。”李明夷不卑不亢道。
李桢头也不回,仍旧抚摸着那只布老虎,似笑非笑:“所以,这就是你祈求活命的法子?”
讲有关自己的故事,来求一条活路?
莫名其妙。
李明夷平静道:“在下只是想说,我理解国师大人为何如此动怒。”
李桢头也不回地嗤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