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沉重地点头。
李先生是为救王爷而死,小王爷理应亲自去收尸,厚葬。
滕王关在斋宫内的柴房里,此前由宫内弟子看守,如今没人守着了,房门大开。
一行人走过去,就听到屋内响起猪吃食的声响,伴随着打嗝声。
昭庆抬腿,跨过门槛,于阳光中进入柴房,然后整个人再次愣住了。
只见柴房角落,狼狈不堪的滕王正蹲在一只食盒旁,双手抓着里头的“残羹剩饭”,头发凌乱如乞丐。
旁边,李明夷也蹲着,手里捏着个水瓢,正伺候着仰着脖子“吨吨”喝水的小王爷。
“够……够了……”滕王吐了口水,摇了摇头,顺过气来,吐槽道,“怎么没记得带一壶酒来?这菜份量也贼少……压根不够吃……”
李明夷翻了个白眼,也不好意思说,你的酒被俩道童偷喝了,饭菜也霍霍了不少。
好在,疯狂吐槽的滕王已经看到了走进来的昭庆,眼睛一亮,宛若看到救星,眼圈都红了,哀鸣一声:
“姐!你来接我啦!我这两天饿的好苦啊……”
李明夷转回头,看向呆若木鸡的众人,微微一笑:“都愣着做什么,进来啊。”
昭庆眼珠瞪圆,仿佛在做梦。
双胞胎姐妹也懵了,霜儿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中幻术了。
熊飞张了张嘴:“李先生,你没死啊?”
李明夷脸一黑:“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昭庆只觉略显灰暗的氛围骤然明亮起来,一步从冬日跨入春暖花开时节,心中情绪从未如此大起大落又大起。
她激动地快步走过来,完全无视了地上求安慰的滕王,只是盯着全须全尾的李明夷,绽放笑容:“外头那个童子,说你死了。”
“……”李明夷哭笑不得,“他骗你们的,我进来后,与李国师谈判,一切如常。李国师也非杀人魔王,昨日杀人,是因为东宫幕僚心思不正……中途鉴贞大师来了,我就没事了,等他们谈完,我就来接王爷了。”
恩,他在这里撒了个谎。
若今日来的是别的说客,哪怕认真谈判,也很可能会被杀死。因为小姨杀人是为了立威,表达不妥协的态度。
不过,他这个谎也不会被戳破。
“原来如此!”昭庆长长松了口气,恍然大悟。
滕王有点受伤,忍不住道:“老姐……我……我在这呢,你要不看看我?”
昭庆这才看向他,见他满嘴油花的样子,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劈手削向他的头皮: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被抓,会闹得这样大?赶紧起来,跟我回去洗漱一番,进宫向父皇认错!”
这和我有啥关系?……滕王天塌了。
李明夷笑了笑,将这里留给姐弟二人,抬眼朝熊飞递了个眼神,走出柴房。
……
“李先生?”熊飞跟出来。
“跟我说说外头的情况。”李明夷询问。
熊飞哦了声,将颂帝如何来,等待,之后离开的事情说了一遍。
“陛下知道我进来劝降了?”李明夷忽然问。
熊飞点点头:“陛下听说了,但没有做出什么评价。”
李明夷颔首,这是他比较满意的结果,在这起事件中,他并不想大出风头。
所以,他也拜托了鉴贞不要提他,如此一来,李明夷就成了本次事件中一个很忠心,但没发挥任何作用的门客。
这个结果很好。
有些事,比如劝降文允和,他可以出风头,或者不得不出风头。
可有些事,比如和谈李无上道,他只想低调隐藏,成为藏于幕后的“黑手”。
归根结底,这次事件最大的赢家不是鉴贞,也不是小姨,而是他这个所有人眼中的小透明。
——闷声大发财,那是最好的!
“好,我知道了,”李明夷思忖了下,说道,“善后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也有点累了,好几日没回家,得回去补个觉。”
熊飞将胸脯拍的震天响:
“李先生你回去吧,这边交给我们就好。”
李明夷颔首,扭头看了眼在柴房内“厮打”的姐弟,莞尔一笑,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走。
离开前,他专门找了下清风,结果这家伙躲起来了,李明夷顿感无奈,扭头最后朝丹楼望了一眼,隐约可见三层之上,虚掩的窗户外伫立着小姨的身影。
走了!
出门时,却又撞见了姚醉、陈久安、朱大人等人,一窝蜂进来。
唯独太子未曾出现。
众人看见他全须全尾出来,神色各异,心中不由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小子运气真好。
只有冉红素忽然靠近过来,盯着他低声道:
“你早猜到鉴贞会来调停对不对?”
李明夷诧异地看了女谋士一眼,笑道:
“冉先生,我不是算命先生,这回东宫丢了人,也别迁怒于我啊。”
冉红素皱眉,还要阻拦他问个明白,二人身影交错间,她低呼了一声,捂着臀儿,瞪大眼睛:“你……”
“再烦我可不止这点教训。”
李明夷收回手,在女谋士恼火的注视中悠然远去。
……
骑马返回家宅时,临近中午。
“公子回来了!”
李宅的下人咋咋呼呼,很快,家中总管吕小花,王厨娘,以及大婢女司棋迎了出来。
少不得一阵嘘寒问暖,询问情况,李明夷简单解释了下,便驱众人散去。
“司棋,跟我来书房一趟。”
俄顷。
书房门关闭,焦急等待了两天,如热锅蚂蚁般的司棋才急切地追问:“我师尊如何了?你可见过她?”
213、余韵
李明夷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拽开椅子,于书桌旁坐下,笑吟吟道:
“想知道?求我啊。”
青衣大宫女愣了下,而后气势汹汹地逼近过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很有威势地瞪着他。
司棋瘦削的脸蛋有些生气的样子,李明夷坦然与之对视。
主仆二人对峙了一会,司棋叹了口气,撇开头去,蚊呐般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什么?我没听清。”李明夷将手掌放在耳朵旁,做出倾听姿态。
司棋一脸不爽地侧着身子,不耐烦道:
“求你,行了吧。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幼稚!”
李明夷笑出鹅叫。
穿越古代,少了调戏婢女的环节怎么行?
当然,他也只是逗逗她而已。
“我已见过国师了,放心,一切都解决了……”
当即,他将自己这两日的经历,简明扼要地讲述一番。
隐去了自己揭面之后那段,只说他证明了身份,以景平帝的名义,说服了国师。
之后后面鉴贞调停的事,并未说的太细,只说双方达成一致,此事就算揭过。
司棋听完,轻轻拍打胸脯,长舒一口气,恢复了往日冷静的状态:“如此说来,最终结果是好的。”
“是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李明夷感慨。
司棋大大的眼珠转了转,忽然说:
“那有我师尊在京城,我们以后对付新朝廷的事业,是不是可以简单许多?”
李明夷斜乜了她一眼:
“你想的美,国师虽强,但对我们现如今其实帮助不大。而且,鉴贞大师也的确表示了,不希望国师直接对付朝廷,否则,他会出手阻拦。”
司棋愣了下:“为什么?就因为鉴贞大师收了赵晟极的好处?”
“是其中一个原因,”李明夷感慨道,“但我猜测,更重要的还是立场与利益。
站在护国寺的角度,国师与朝廷对峙但互相不动手,其实是最有利于护国寺的。”
这是个很简单的逻辑题。
三角永远是最稳定的结构。
赵晟极是头猛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没有哪个帝王,会愿意身边有个所谓“中立”的顶尖强者。
政变以来,护国寺能维持绝对中立,是因为颂帝江山未稳,才不愿逼迫护国寺表态臣服。
但这种状态不意味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而国师的存在,可以完美制衡朝廷。
“只要国师在一天,朝廷就不会逼迫、侵犯护国寺的利益,颂帝会怕鉴贞大师与国师联手。并且,因国师与朝廷敌对,所以护国寺反而会被朝廷拉拢,优待,从而获取好处……”
李明夷感叹道:
“可一旦国师明里暗里,对付新朝廷,鉴贞大师却袖手旁观,一来会遭到朝廷的敌视,二来局势会打破,三来,护国寺中立的宣言就成了笑话了,长远来说,对护国寺有弊无益。”
这也是他在丹楼内,听两位宗师谈判分润利益时,想明白的一点。
鉴贞坚持的从不是“中立”,而是要最大限度维护寺庙的利益。
所以,哪怕李明夷没有出现,从利益角度,鉴贞也有充足的理由下场调停——这是他后面才想明白的。
司棋沉默了下,有些埋怨地说:
“这老秃驴上回肯帮我们,我还以为是个好人,不想这回竟站在了赵晟极那边。不是好东西。”
李明夷莞尔一笑,摇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