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268节

  接着,李明夷与温染也上了船,细雨之中,这艘小船就这么从野码头迅速而无声地沿着预定的路线迅速离开。

  中山王府的亲信撑船,温染看他们费力,也帮着操船。

  乌篷船内,谭同等人瘫坐了一会,也彻底清醒过来,不禁看向走进来的李明夷:“这位……”

  “封于晏。”

  “呃,封大人,”谭同等人不知他身份,也学着戏师等人这般称呼,“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李明夷看着仍旧对自己等人将信将疑,有些警惕的五君子,笑了笑,说道:

  “这我不知道,我只负责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

  “景平陛下!”

252、君臣相见,天子披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虽然时间并不是傍晚,野渡口出发的小舟下,河水也不在潮汛的时候。

  但李明夷望着乌篷外飘摇的雨丝,心中莫名浮出这诗句。

  乌篷内,谭同、康年等人面面相觑,想到马上就可以“面圣”,心中难免涌起激动。

  同时,对这个强大而神秘的年轻人的警惕心也大幅减少。

  虽说对方冒险劫狱,本就表明了立场,但五君子终归不是幼童,知晓人心诡诈,不可能毫无根据,凭一面之词,就信了对方。

  万一是胤国趁机作乱,救他们呢?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而这个“封于晏”似乎有意打消他们的顾虑,主动提出带他们前往面圣。

  “这位……封大人。”

  谭同深吸一口,沉淀情绪,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

  “我等囚禁于牢狱中许久,对外界并不了解,可否恳请你为我等说一说这段时日,外界的变化?”

  康年、杨敬业等人也赶忙期翼地望过来。

  李明夷收回视线,居高临下俯瞰他们,轻轻颔首:

  “可以。”

  他想了想,从政变日之后开始讲起,没有提及景平皇帝行踪与经历,也没提及自己拉拢臣子的过程。

  他只说了天下大势,说了四路大军奔向各地州府,说了殷红玉的红袖军于剑州的反抗,说了大云府的边南大都督吴珮被加封为王……

  而谭同等人越听,他们的一颗心便越沉重。

  江山破碎,神器易主。

  大势如滔滔江水,难以逆流。

  李明夷无意美化什么,毕竟这些事他们很快也会得知。

  不过在观察到几人落寞悲凉的神色后,他还是话锋一转:

  “虽是如此,但景平陛下仍于危局之中,收拢诸多重臣旧部,在进行着抵抗与营救。

  就如伪帝此番之所以要杀诸位,起因,也是因我们成功刺杀了叛贼范质。”

  “范质?宰相范质死了!?”谭同等人大惊。

  李明夷点头,简略说了下庙街刺杀案,听完后,五人不禁浮现畅快之色。

  “好哇!杀的好!范质老贼,我早知他乃国之蛀虫!当杀!”御史杨敬业赞叹。

  “天地有心诛周贼,但迟数月取人头!”喜欢吟诗的康年拍着大腿,兴奋道,“我在狱中所作诗句应验了!”

  其余人也不禁振奋,于脑海中幻想着杀贼一幕,顿觉爽快。

  而得知范质正是眼前这位封大人亲手所杀,谭同整理囚衣,拱手正色道:

  “封大人为国诛贼,为吾辈楷模!”

  其余四人也忙拱手行礼。

  李明夷坦然接受,笑了笑:“诸位大人客气了,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接着,谭同等人又问起了一些更具体的事,有些李明夷解释了,有些如涉及文允和、谢清晏等人的,他并未解答,只说:

  “等诸位面见陛下,自然知晓。”

  ……

  乌篷船顺流而下,说话间,很快从支流拐入主河道。

  “快到了!”驾驶船只的柳家家仆说道。

  几人停止交谈,只见远处灰蒙蒙的天地间,几艘“运河级”大船停泊于河水中。

  那是从京城码头出发点的印书局下属的船只。

  不定期从京城出发,将印书局的书册运送往各地府城,是连接中山王府下辖商路的工具。

  此刻,这几艘大船上,用木箱子与防潮的材料装着一箱箱的新刊印的《西厢记》。

  按照计划,五君子将以货物,藏入这些船只中,在柳景山亲信的庇护下,逃亡外地。

  “诸位大人,先更衣吧,你们如今的打扮太扎眼。”

  李明夷指了指船舱内准备好的衣服道。

  五人应声,也不避讳什么,飞快脱去血淋淋的囚衣,换上寻常客商的衣帽。甚至还有不少假胡子,也贴在脸上。

  这时候,小舟缓缓靠近了其中一艘大船,大船上早有人等待,放下梯子。

  接引几人上去。

  这艘船早上便准备出发,因而船上的人并不知道登船几人的身份。

  反正运河上夹带一些有特殊任务的人本就并不罕见。

  等几人上了船,那名柳家家仆解释了下船舱的分区,便匆匆离开了。

  李明夷看向五人:“我先去通禀陛下,诸位大人在此等待。”

  他又看向同样于船上披上蓑衣,遮住了身上血迹的温染,凑过去低声耳语几句。

  然后他径自离开了。

  过了一会,温染忽然道:“请跟我来。”

  说着,她走在前头,领着惴惴不安的五人走下甲板,从梯子下去,来到了船舱中后部,存放货物的舱室外,指了指舱门:“请吧。”

  顿了下,又解释道:

  “我与封于晏会在外头放风,但也请尽可能放低声音。”

  “我等晓得!”

  谭同点头,率先走向舱门,细雨打湿了这位曾任职汴州、东临二府知府的大臣的头发,冲刷着他苍白消瘦,却双目炯炯的脸庞。

  这一刻,五人缓缓走向舱门,只觉步履突兀变得无比沉重。

  对于景平小皇帝,他们的印象其实并不深。

  记忆中,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不喜出风头,略显孤僻,学业一般,肉体凡胎,似乎除了身份尊贵外,并无亮眼之处。

  先帝驾崩后,他们这些被“抛弃”的人,其实心气也消磨不少。

  毕竟力图中兴的文武皇帝都失败了,仓促登基的少年天子,怎么想也难以令人指望上。

  这或也是叛军攻城时,八君子中两个选择殉国的原因——看不到希望了。

  不过,谭同等人也并非完全绝望,天子年少,庸碌平平……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只要天子肯听他们的话,他们还年轻,大可以一起将如范质那等人熬死,而后……时间总归很多。

  可一场政变打破了计划。

  他们曾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画上了句号,在早上吃断头饭的时候,已总结好了这一生。

  不甘、遗憾、愤慨……

  可却不料,过去的短短半天,一切再次改变。

  他们活着出了城。

  他们以为的需要他们去拯救的无能的小皇帝,反过来拯救了他们。

  并于绝境下,做出了这么多事,委实令人刮目相看。

  真也?梦也?

  谭同心脏狂跳,抬手按在舱门上,缓缓推开。

  昏暗的光线从门后照了进去,他们看到了堆满了货箱的舱室,只有一小块空地。

  而就在这空地的中央,正有一个少年单薄的身影盘膝背对着他们。

  少年披着低调的暗色绸布衣裳,头发披散着。

  听到声音后,他撑着船板站起,转回身躯来,露出了一张谭同等人无比熟悉的面孔。

  五人怔住。

  是真的。

  是活生生的景平陛下!

  下一刻,景平皇帝脸上绽放出欢喜的笑容,他快步走上来,同时脱掉了身上的外袍,披在为首的谭同湿淋淋的肩膀上:

  “诸位爱卿,你们……受苦了!”

253、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陛……陛下……”

  干燥的衣裳借由天子的手,披在了湿冷的肩头,舱门外吹进来的斜风细雨依旧。

  可谭同却一点都不觉得冰冷了。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皇帝,确认无误,是景平陛下无疑。

  而对方为自己披衣的举动,更令他冰寒许久的心底迸发出一股汹涌的暖流,仿佛过去几个月的折磨与囚禁,压抑的一切情绪,都有了出口。

  这一刻,谭同浑身颤抖着,眼眶竟发红,隐有泪水落下。

  他从不是个有泪轻弹的人,作为文武皇帝最为器重的“丙申八君子”之首,在数年前,文武皇帝身体还硬朗的时候,他曾作为皇帝最锋利的矛,狠狠地刺向了地方。

  面对着地方上无穷的阻力,谭同冷硬的像是块亘古不化的石头。

  再难的时候,他都不曾流泪,可此刻,这个饱受摧残的男人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

  “陛……陛下……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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