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八条,都是揣测,但这两条不同。
“我不知你们在说什么。”李明夷道。
周秉宪八字胡上扬,眼神嘲弄:
“李明夷,你不是说,会解释么?怎么,你要否认此人的存在?”
李明夷迟疑了下,才不情不愿地道:“的确有这样一个人……”
“哗——”
堂上无人敢煊赫,但许多人心中却掀起哗声一片。
御史大夫也身体前倾,眯了眯眼。
谢清晏依旧没有表情,但桌下按在大腿上的手悄然攥紧。
“但……”李明夷话锋一转,皱眉道,“此人乃是我同门师姐,当初护佑我进京时,便曾同行,此事……当朝凤凰台主杨台主,以及徐太师皆知晓。”
三名主审官怔了下,没料到他竟搬出来这两位大人物。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没有开口过的昭庆公主平静道:
“此事为真,本宫与滕王也知晓。数月前,滕王府落成,杨相与徐太师来府中赴宴,李先生恰好入王府任职,曾与二位大人同桌,彼时便说过。”
太子扭头看了她一眼。
尤达也流露意外之色。
如此清晰的时间地点,不用查也知道,必是真的。
李明夷接棒,陈诉道:
“彼时,我便说过有这样一人,当初护送我进京后便离开了,前些日子,师姐又途径京城,因是私事,便也不好请来王府,男女有别,更不便入住家中……便送她去了客栈住了一日,后又去送别了一回,次日她便离开北上了。”
他皱眉道:
“此事我虽未曾大张旗鼓宣告,但也不曾故意遮掩,否则刑部如何得知?若如徐主事所说,我为何不隐秘接送她?而当街迎送?”
“至于怎么就与南周余孽扯在一起,更是无稽之谈!”
他言语间十分不悦,显得极为不满。
周秉宪笑了,他摇头道:“李明夷,你果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理由倒是编的像模像样,若非本官掌握人证,还真被你这番说辞唬住了。”
他再无耐心,挥手道:“就到这里吧,带证人!”
他已明白,这个李明夷口才极好,且早有准备,单纯口舌之争,奈何他不得。
霎时间,等在大堂外的官差将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带了进来。
后者神色惶恐,畏畏缩缩,甫一上堂,先“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李明夷看了眼,正是温染曾居住的那间客栈的掌柜。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小……小人周大福,是……城里枕月楼客栈的掌柜……”
“本官问你,上月十八,你可曾见过你身旁这人?”
跪伏于地的掌柜小心翼翼抬头,扭头,看了李明夷一眼,仔细辨认了下,说:“这位公子……见过!”
御史大夫忽然开口:“你可看清楚了,也过去了一段时日,你如何确定?”
周大福道:“小人不敢说谎,之所以记得这位公子,乃是……乃是他骑乘了一匹上好的宝马,在城里也罕见,小人自然印象深刻,猜着是大人物,便,认真记下了。”
周秉宪道:“继续说,那日发生了什么?”
周大福道:“是……那日天已黑了,这位公子带了一个江湖打扮的,戴着斗笠,佩刀的女侠来,直接要了最好的上房,之后将人送上去后,这位公子就独自离开了……次日天黑,又来了一次,带着那女侠出去游玩……再次日,那女侠便退房离开了。”
李明夷皱眉:“我在王府任职,要傍晚才散值,师姐又不是久住,自然只能夜晚去带她看一看京城,这难道也不行?”
周秉宪沉声:“本官问话期间,嫌犯未经允许,不得开口!”
李明夷无奈闭上嘴。
周秉宪又递给徐主事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打开手中大册,从中取出一张纸,赫然是描绘着一把造型特殊的短刀的形状。
“周大福,你且看一看,这图样上的刀,可否眼熟?”
后者抬起头,扫了眼,忙道:“眼熟!这就是那个女侠当日进客栈,身上携带的佩刀!”
周秉宪大喜,胡须上翘,眼神凌厉地盯着李明夷:“人证在此,李明夷!你如何解释!?”
李明夷怔了怔,摇头道:“我……无从解释。”
“哗!”
这一次,堂上难以遏制地爆发喧哗之声,文允和变色,庄安阳瞪大眼睛,尤达轻咦,太子微微一笑,冰儿、霜儿两姐妹都变了脸色。
更遑论其他?
无从解释!
他……承认了么!?
李先生,当真与南周余孽有关联?怎么可能!?
他为何不辩解?是因为铁证如山?知道哪怕遮掩解释,最终也没有用处?所以放弃了?
一时间,哪怕法庭威严,可也止不住在场人动容喧哗。
周秉宪面露笑容,如同得胜的将军,冷眼俯瞰李明夷,高声道:
“此画上刀剑,乃是当日多位禁军亲眼所见,后经调查,已基本确认,此乃江湖上移花楼一脉兵器,并非寻常刀剑,极难打造,该余孽,应是通缉犯中,原大内隐卫之一!
可此人兵器,却偏偏与你李明夷的所谓师姐一致,怎么?你也是出身移花楼不成?”
“李明夷!证据确凿,还不认罪!?”
面对排山倒海般的压力,汹涌而至,李明夷仿佛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即将倾覆。
可下一刻,却听他皱眉道:“周大人,我何时认罪了?又何时承认了你们所说?”
徐主事愣住:“你方才……”
“我只是说,无从解释,却不代表认罪,”李明夷摇头,高声道,“毕竟……此等生硬污蔑,子虚乌有之事,要我如何解?”
周秉宪厉声:“人证在此,你……”
李明夷没搭理他,而是霍然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大福,沉声道:
“我且问你!这画上的刀是出鞘的,而若如你所说,在我师姐身上看见过,那也该是出鞘的,可我却想不明白,何人进客栈会刀剑出鞘?!
京城中虽不禁止携带武器,却也有明文勒令,刀剑必须入鞘,违令者城都进不来,你一个开客栈的,会不知道?看到明晃晃的出鞘武器,会敢接待?”
周大福仿佛被噎住了,支支吾吾解释:
“……是,是客人在房间中,伙计去房间中看见的……”
“伙计看见的?哪个伙计?所以不是你看见的?”
李明夷捉住话头,逼问道:
“但这可是女客!并且开的是上房,哪个女客的上房客栈的人可以随便进?还是她允许你们进去了?”
“自然是……允……”
“所以,你是说,一个潜伏入京,准备做大事的南周余孽,住客栈的时候不藏好武器,让你们进去房间,然后还公开将刀出鞘给你们看?”
李明夷嗤笑道:
“这是什么道理?好!退一万步,真发生了这种事,那也肯定不是你这个掌柜进去的,是哪个伙计?为何不是他来?什么时间去的?
我记得,你们枕月楼在京中,也是一流客栈,伙计进出打扰客人房间都有记录的吧?若非足够好,我当初也不会选择你们……那进出客房记录何在?”
连珠炮的质问下,周大福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说谎被戳穿后的恐惧。
“不是……是没被允许,是伙计偷偷进入的……”
“偷偷记录如何被你知道?”
“呃……是我发现他……”
这时候,哪怕是瞎子都能察觉出不对劲了。
谢清晏厉声呵斥:“周大福!公堂之上,何以颠三倒四,证词反复!?”
这一声,仿佛终于击溃了这个男人薄弱的心理防线。
周大福突然跪在地上,猛地叩头,呜咽大声道:
“回禀大人,小人没办法,我儿子被人绑架了,有人要我说的这些,我不敢不配合啊……”
咔哒——
堂上,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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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周大福不住地叩头,这个男人仿佛崩溃了,眼泪簌簌落下。
然而,堂上众人已经无人关注他,所有人都听清了他那句哭诉。
绑架……逼迫……证词……
周秉宪勃然色变,下意识扭头看向太子,却发现太子也宛若晴天霹雳般,愣在当场。
继而,他也转头,看向身旁站着的那名提供了情报的东宫幕僚,下一任“首席”,仿佛在问:
“怎么回事?!”
而那名幕僚也傻了,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底下人反复问过,不该是这样的,这人之前不是这样的……属下没有绑……”
“闭嘴!”
御史大夫眼神古怪地同样看向太子,正看到主仆低声说话的一幕,轻轻摇头。
文允和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咚”的一声落地,脸上浮现笑容,心下却也不明白,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昭庆、滕王姐弟,然后却是怔了怔。
面对这个无比惊人的反转,姐弟二人虽脸上也流露出了震惊的情绪,但……
怎么觉得,那么假呢?
就像是早就知道了剧本,毫不意外,此刻故意配合地表现出愕然的模样一般。
难道……
“啊!这个掌柜做的假证啊!”
庄安阳浮夸地大声道,仿佛很是震惊的模样,但又像是故意如此,咋咋呼呼的一声喊,打破了死寂般的氛围。
滕王也愤怒道:“好哇,还可以这么弄?刑部就是这么审案的?这就是公报私仇!”
做假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