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再想想。
中山王柳景山、文允和……这些人,也都是这般,与李明夷短暂交往过后,便对其尤为青睐。
若在加上,白家最近完成了与东宫的切割,今天甚至派了太子妃去津楼公开表态。
说明,白家渴望进一步,向外界传达其改变站位的态度。
这样一想……白经纶邀请李明夷,倒也不算太意外了。
众人心思各异,唯有白芷眼神中透出一丝欣喜。
……
……
接下来几日,李明夷没有回家,在王府住下养伤。
好在他伤势不重,修养一阵也就会好转。
外头禁军的搜查持续了好几天,但裴寂带来的第一批人,皆为精锐,此刻选择蛰伏藏匿,朝廷忙碌数日,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倒是金花婆婆的死,被各大衙门轮番查验,李明夷养伤期间也得到了些消息。
据说有人在现场找到了捏碎的玉碎屑,怀疑余孽盯上金花婆婆未必是巧合。
至于杀死她的凶手,昭狱署猜测是封于晏,反正不可能是四境,否则压根没必要大费周章,布置陷阱。
这令封于晏的实力,再次成为了悬念。
杀范质时,东宫认定是二境。
重伤姚醉时,认定是有堪比三境的手段。
如今金花婆婆被杀,封于晏的修为进一步水涨船高,冯遂来探望李明夷时,告诉他,外界已经猜测,封于晏修为与裴寂相仿,距离入室只差临门一脚。
李明夷哭笑不得。
司棋中途也来给他送衣服,并且很兴奋地跟他说,自己把金花婆婆的木锤子拆了,将里头的材料磨成了一根针。
正在学习使用,一旦完全掌握,她的战力也能迎来小幅度提升。
总之,外界纷纷乱乱,李明夷稳坐钓鱼台,这次也罕见地没有迎来任何衙门的质询,揣测。
只能说三堂会审那一拨,加上这次被绑架,进一步洗清了他的嫌疑。
唯一让他在意的,只有知微,但哪怕以王府的渠道,也没有打探到知微的下落。
好像自那天之后,就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如此,又过了七天,李明夷伤势初愈,再次前往白家府邸做客。
……
……
“嘎吱嘎吱——”
床榻摇曳声停止。
黑暗中,一身是汗的李明夷翻身下马,仰躺在床上,沉沉吐出浊气。
身旁,白芷瘫软如烂泥,一根手指尖都动弹不得。
许久,她才缓过来,缓慢眨眼,看向他道:“你有心事?”
这也能看出来?
李明夷打趣道:“有啊,我在想白尚书的身子骨,在院子外头冷不冷。”
白芷呆了呆,旋即面庞涌上红云,羞的将头钻进被子。
白经纶找他来,的确是羽化丹有进展了,但还没送到京中,只是告诉他丹药已成功从货郎手中买到。
不日即可进京。
李明夷知道,老人这话多少带着点威胁意味,一旦丹药无效,那李明夷就要承受欺骗白家家主的后果。
不过,他扭头又看了眼缩在被子里,小猫一样的太子妃,心下也分不清这算威胁还是收买了……
呸,老头子心真脏,一次次逼迫自己留下把柄。
李明夷叹了口气,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这段时间心身压力巨大,虽不想承认,但这里的确是神龙寺、斋宫外,第三个让他彻底放松身心的地方。
休息了一会,他转身,掀开被子,于白芷的惊呼声中,策马扬鞭。
……
次日,腰仍有些酸软的李明夷来到了温染的小院,甫一进门,便对正在院子里打坐的女护卫道:
“去接人吧。”
今天,是他约定好的,以“柴承嗣”的身份与裴寂相见的日子。
334、君臣相见(中)
远在去年雪天,李明夷重返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小本本上圈定了几个必定要收下的人物。
其中,武将那一页里,禁军大统领赫连屠,以及大内都统裴寂,都位列名单之上。
而相较于,至今仍被看押在天牢最深处的大统领,裴寂的优先级则要更高。
并非因为他不只是一个人,背后还掌控着一支江湖暗卫,一旦收入囊中,李明夷的触角便可以真正延伸向外。
更因为在未来的十年里,裴寂曾无数次证明了他的忠诚与坚定。
——裴寂苦苦寻觅了景平帝十年。
这句话,是李明夷在通关某个关卡时,游戏屏幕上弹出的一行文字。
忠诚总是需要理由的,而裴寂的理由与谢清晏、谭同等人相似,他同样是已故的“先帝”留给柴承嗣的政治遗产。
裴寂出身南方,家境原本优渥,少年时,因展露出武道天赋,家中便请了江湖名师教导。
之后,待有所小成,裴家将其送入京中,参与“武举”,却因家族旧敌主政,惨遭“舞弊”污蔑,非但武举失败,还牵连追责,导致整个家族衰落,分崩离析。
裴寂从大家族少爷,跌落为犯官之子。
那段时日,他心灰意冷,入寒山寺向曾教授他修行,如今已经出家的师父寻求答案。
“你想复仇吗?”
剃了秃头,穿着袈裟,双手合十的师父问他。
少年裴寂说:“我想追随您出家修行。”
“你想复仇吗?”师父再问。
少年裴寂说:“仇人势大,我做不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师父怒,转身入禅房,将一把狭长的钢刀塞到他手里,“打不过就继续练,练到打得过,或者那些人再也无法只手遮天,压住你为止。”
少年裴寂看了看师父头顶的秃头,身上的袈裟,手中的刀:
“师父你不该劝我放下屠刀,斩断尘缘的吗?”
师父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为师是为了躲仇家才出家的啊……”
李明夷当初看到游戏里这段过场动画的时候,笑出了声。
之后,裴寂便在山上练刀,而转机比预想中来的更快。
文武帝登基,重开武举,且追查了过往武举中的糜烂,从中寻找那些被埋没的人才。
裴寂得到机会,得以再入考场,成功入前三,得以面圣,诉说冤屈。
他最终没有选择“以武犯禁”,手刃仇敌那条绝路,因为文武帝替他完成了复仇。
某种角度来说,正是裴寂选择参与武举这个举动,令他获取了成为大内都统的资格。
因为这个职位需要的,并非是绝对强大的武力,而是拥有武力的前提下,仍能恪守规则。
这个世界上,武道强者其实很多,但肯遵守规则的却很少。
“时间不早了,按照约定的地点,去将他带过来,我也要准备。”
小院内,李明夷说道。
温染站起身,戴着面纱起身离开,人迈出小院的那一刻起,身影蓦地消失不见。
李明夷径直走到屋内,找出了放在这里的衣服,熟稔地切换马甲。
而后,他去灶房烧了热水,拎着茶壶,坐在庭院内的夕阳里等待。
……
……
夕阳如血。
将街头巷尾的柳树映照成金色。
裴寂一身不起眼的青衫短打,戴着宽大的草帽,脸上用假胡子做了伪装,他今日没佩刀,反而是背了一个包袱。
此刻,裴寂默默地行走在长街上,看着附近升起的炊烟,归家的百姓,忽觉一股“近乡情怯”的情绪油然生发出来。
昨晚,画师忽然告知了他可以安排他面圣,裴寂彻底难眠。
其实,他还对景平皇帝的存在多少心存疑虑。
虽说这些天,戏师与画师与他讲述了很多,但裴寂仍难以完全相信——性子懦弱的昔日太子,如何能在如此危局之下,在敌人大本营站稳脚跟?
若无法亲眼目睹,任谁都会怀疑。
“从东头数,第三棵树下……”
裴寂按照约定的地点,来到了一条偏僻街道的拐角,只见树下已经有一道身影静静地等待着。
当裴寂走过去,温染抬起头来,隔着面纱,用没有感情的声调说:
“裴大人,陛下命我领你过去。”
“温染?”裴寂眼神动了动,他是皇宫内极少知晓温染来历的人。
温染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裴寂抬腿跟随。
二人七拐八绕,在夕阳中避开了所有人多的地方,用了好一会,才来到僻静小院外。
“请。”温染抬手,对大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裴寂无声吞咽了口吐沫,心脏跳动的更用力,血液泵送的也更快速,一股紧张感,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
就像面前是一张揭了一半的彩票,既期待,又不敢将其彻底揭开。
倘若这一切是个骗局怎么办?
倘若景平陛下难堪大任,无法作为旗帜,率领自己等人继续奋战该如何是好?
倘若戏师他们所说皆是夸大其词,自己的预期抬高的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