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查到的线索在这附近?”姚醉沉着脸问道。
共事这几日,他对于这个知微可以说又爱又恨。
爱的是,此人的确手段非比寻常,陆虞侯那条线,姚醉这段时日反复调查了几次,自认为已经挖出了所有有价值的情报。
可知微出手后,却愣是通过匪夷所思的推理,挖出了不少他忽略,不曾意识到的细节。
恨的是,此人喜好故弄玄虚,对自己也不甚尊重,偏偏这回抓捕密侦司间谍,姚醉还要指望此人,故而心中虽不喜,但也只能忍着。
“回姚署长,据在下调查,可以确定,这条胡同往里走,第三户人家,也就是一个姓贾的商贾,存在极大嫌疑,或为陆虞侯的上线。”
知微一身白衣,手握折扇,轻轻扇动,大有一副诸葛再世的架势。
姚醉大喜过望,心道那还等什么?
他一步窜出马车,抬手一挥。
后头大群昭狱署的官差蜂拥而至,在姚醉带领下,如同饿了半个月的狼群,凶狠地灌入巷子,迅速完成包围。
接着,姚醉一马当先,撞开院门,只听一片惊叫。
“粗鄙……”知微摇了摇头,这才不紧不慢地下车,朝胡同里走去。
等她走入院子,就看到所有人都被控制住了,此行目标贾员外正被两名官差一左一右,用佩刀压着跪在地上,人已经被捆了起来。
嘴还往外吐血,此刻眼神凶狠地盯着众人。
“姚署长,情况如何?”知微笑着走来。
姚醉揉了揉手腕,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
“他想跑,没跑掉。知公子神机妙算,此人有修为在身,的确有问题。”
贾员外愕然看向知微,这才意识到真正揪出自己的,并非姚醉,而是此人。
可密侦司的情报中,并没有知微的资料。
“你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强闯我家?莫非这年头修行武道也触犯了朝廷律法么!?”贾员外义愤填膺。
“啪。”知微合拢折扇,微笑审视他,幽幽道:
“贾正云,密侦司‘银牌级间谍’,代号“乌云”,三年前调任来京城,以商贾身份示人,负责与陆虞侯联络传信……我说的没错吧?”
贾员外瞪大眼睛。
知微淡淡一笑,用折扇轻轻拍打他的脸,目光幽邃:
“带我去见黑旗,保你荣华富贵,如何?”
345、资格
俄顷。
妙手阁外,伙计将店铺挂上“打烊”的牌子,而后赶出后头的马车来。
重新戴上面巾的李明夷与一身天青色淡雅女式长袍的陆晚晴并肩上车。
这一幕并不会惹人怀疑,因为“苏裁衣”也是会接上门量体裁衣的生意的。
“驾!”伙计甩动马鞭,车轮滚滚。
车厢内,一帘之隔的狭小空间内,李明夷与陆晚晴相对而坐,谁也不再开口,肃静极了。
李明夷闭幕假寐,实则于脑海中回忆“黑旗”的资料。
他对黑旗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密侦司的组织结构内,以司首戴某为领袖。
戴某手下,有八个部门,分别对应不同区域的间谍活动。
以旗的颜色划分,故称“八旗”……嗯,游戏设计师多少沾点大杂烩了。
黑旗这个代号下,历经不少任主人。
这一代的黑旗,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尚且年富力强,出身并不好,乃是胤国的渔民子嗣。
十几岁时,因水匪作乱,他跳上了前往胤国国都的货船,投奔国都的亲戚。
彼时密侦司草创,急缺人手,黑旗的亲属便在其中当差,也带上了他,起初只让他做一些最底层的跑腿打杂工作。
某次布置酒楼,接待戴某与朝中官员见面,因他为人机灵,心思敏捷,被戴某看重,予以提携,正式加入密侦司。
此后许多年里,一路向上,最终坐到了“黑旗”这个位置,被委任来颂国京城潜伏。
哦,要说特点,倒也有一个,便是私下喜好写“自传”,也是个好风雅的,只可惜流传出的篇章不多,李明夷也没怎么读过。
陆晚晴坐在对面,这个颇有些气质的女人并不知封于晏在想些什么。
她倒没有多少恐惧,也不担心对方暴起杀人。
若是以往,自己身为间谍,被大周朝廷的人寻到,必是凶多吉少。
当然,这也算是间谍的宿命,加入密侦司,成为间谍的成员大多数都有不堪的过往,若非如此,也不会肯加入胤国这座最为恐怖的官署之内,成为戴司首座下走狗。
而若说胤国的密侦司还算好的,至少掌握着令人闻风丧胆的权力,那远在异国的间谍就是阴沟里的老鼠。
时刻将脑袋别在裤腰上,数着黄历过生活,陆晚晴已经是金牌间谍了,但仍旧时常在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不敢指望能活到退休……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密侦司与“故园”有了合作的基础,这一点,黑旗大人到来那天,便曾与她说过。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这样容易便带封于晏过去。
只是她万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找上门。
且给人一种,对自己等人十分了解的样子,这让陆晚晴有点自我怀疑,感觉自己隐藏了个寂寞。
二人心思各异,马车左拐右绕,最后沿着堰河边,停在了一座废弃的钟鼓楼旁。
“请随我来。”陆晚晴收回思绪,冷静地说道。
李明夷欣然下马,抬头看了眼前方的钟鼓楼。
外表破败,砖石上有火烧的痕迹,木制楼阁的主体仍还完好,但因废弃多时,委实算不得好地方。
李明夷知道这座楼的来历,原本是京中报时鼓楼,后来因主城扩建,钦天监的官员占卜后,认为原本的鼓楼位置不好,故而重新起了一座。
并将旧楼上的数十吨重的大铜钟挪了过去,旧楼也没拆,按照方士的理论,大概是锁住地脉龙气一类的说辞。
倒没多少玄学成分,更多是风水上的考量。
“不能挑个好地方见面吗?”李明夷问。
陆晚晴没理会他,推开了鼓楼本该锁住的门。
……
二人进入其中,里头竟干净许多,一层支撑鼓楼的粗壮木柱油漆斑驳脱落。
其上一行铭刻的“共上高楼意若何,楼中玉漏瞰清波”的诗句依稀可辨。
等沿着楼梯向上,到了最高处,内部环境大改,竟是打扫的极为干净。
原本安放大铜钟的地方空着,这一层也就成了天台,窗子半敞着,靠近堰河的一扇窗旁,摆放着矮桌与蒲团。
角落里还有一张床,几个木箱子。
李明夷表情古怪,黑旗难道真住在这地方?
倒是出乎预料。
桌上竟还有酒菜,甚至还立着一只小花瓶,瓶中一支粉嫩花枝用水泡着。
一名中年人悠然坐在窗边,读书人模样,约莫四十来岁,椭圆脸,小眼睛。
“黑旗大人,‘故园’封于晏已带到。”陆晚晴躬身行礼。
中年人这才看过来,似早收到消息般,并不惊讶:
“恭候多时,坐下说话如何?”
你这么装,你家戴先生知道么……李明夷腹诽,欣然走过去,坐下,摘下斗笠放在一旁,又看了眼窗外。
从这个位置,先看到河边一片民居、商铺楼阁,再往外,就是碧波滔滔的堰河。
“黑旗座还真会躲藏,竟然下榻在这种地方,风餐露宿,未免寒酸了些。”李明夷说道。
密侦司八旗,每一旗的首领唤作“旗座”。
而统领八旗的戴某,也被称为“司首”或“司座”。
黑旗小胡子微微上翘,审视着封于晏这张脸,心中惊讶于此人的年轻,笑道:
“我们这种人,行走在黑暗里,要时刻警惕小心,身处敌国,又岂能生活的太优渥?
这人呐,住的舒坦了,便如刀放在鞘中久了,是要锈钝的。阁下应当也有体会吧……晚晴,看茶。”
李明夷从窗外收回视线,看见陆晚晴跪坐在二人旁侧的蒲团上,熟稔地摆弄桌上的茶壶、公道杯、品茗杯……这裁缝还是个会茶道的。
真特么多才多艺!
“封某人只知道,这钟鼓楼视野良好,若遇危险,四面皆可逃,杀起人来,就近抛尸也方便。”李明夷平静说道。
尽可能让自己的言行符合人设。
“哈哈哈……”黑旗莞尔,绿豆大的眼睛凝视着李明夷:
“年轻人不要总念着打打杀杀,这藏在暗中做老鼠呢,一等要务,是少些杀气,才好招摇过市。”
李明夷摇头道:“我们只懂蛰伏,更想走在阳光下,论起躲藏阴沟,的确不如你们。”
黑旗也不恼火,笑容中带着点高高在上:
“也是,你们才败退下来不久嘛,心中憋着火气,可以理解。
只是据我所知,赵晟极手下四路大军,如今早已平定地方,不日班师回朝,大周已成故国,你们守着一个小园子,还能换了天不成?”
说话时,他身体微微前倾,将一小碟糕点朝对方推了推。
李明夷忽然叹了口气,哂笑道:
“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胤国的间谍在我大周的国都,倒是点评起我们了。”
黑旗依旧不见恼火,笑呵呵道:
“封大人误会了,我们断然没有这个意思,相反,我们很是同情贵国的遭遇。
你我两国之间,过往虽有些战火,但已承平多年,且去岁才联姻……赵将军这一次兵变,也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
嗯,感情上,我们是倾向于贵方的,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畴内,提供一些帮助。”
李明夷道:“可苏裁衣方才可不是这般说的,她因我们杀了陆虞侯的事,很是愤慨呢。”
跪在一旁的陆晚晴捧着品茗杯的手一顿。
黑旗看向她:“确有其事?”
陆晚晴将杯子摆在二人跟前,抬起头,垂眸道:
“回大人,陆虞侯毕竟是我们的重要线人……所以我……”
“掌嘴。”黑旗道。
陆晚晴抬起封衣的右手,“啪”的一声打在自己脸上,很用力,脸颊上多了几根手指印。